是安靜地看著她手里那支筆。
黑色筆桿，透明筆帽，銀色的夾子。
筆桿上沒有任何品牌標識，只有一串小得幾乎看不清的編碼。
我太熟悉它了。
因為一個月前，我親手在書桌上發(fā)現(xiàn)它被悄悄地換進了我的筆袋時，就把它的編碼記下來了。
"這是命，"我媽從地上爬起來，死死抱著我的腿，"你得認吧，知行。以后進廠打工供你弟弟，等弟弟大學畢業(yè)了賺了錢，也不會虧待你的……"
她還在說。
但我已經(jīng)不想聽了。
我把她的手掰開。
站起來。
一言不發(fā)，走出了房間。
身后，她的哭聲戛然而止。
我穿過客廳的時候，看到繼父陳國強坐在沙發(fā)上，翹著二郎腿，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他連頭都沒回。
但我注意到他嘴角有一絲弧度。
很淺。
很得意。
陳浩宇坐在旁邊玩手機，頭也不抬地嘀咕了一句："哥，要進廠的話我推薦你去打螺絲，我同學說那個輕松，一個月三千五。"
我看了他一眼。
推開門，走進了六月的夜里。
外面的空氣是潮濕的，帶著梅雨的悶熱。
路燈下飛蟲亂撞。
我站在樓道口深吸了一口氣。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出戲，演得確實挺像。
就是劇本漏洞有點多。
第一，我媽說"圖便宜在網(wǎng)上買的"，但打我上高三以來，她就沒給我買過任何文具。我的筆一直是自己攢錢買的。
第二，消失筆這種東西，正規(guī)電商平臺上是搜不到的。她一個連朋友圈砍價鏈接都找不準的人，怎么精準地買到了這種筆？
第三，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點——
她說"你的高考筆就是這種"。
可她怎么知道我高考用的是哪支筆？
除非，是她親手換進去的。
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有點好笑。
因為他們不知道的是——
那支消失筆，高考前三天就被我發(fā)現(xiàn)了。
我用的，是我自己花九塊錢在學校門口文具店買的晨光中性筆。
一塊五一支，買了六支，還多要了兩支筆芯。
老板還送了我一塊橡皮。
這大概是整個高考期間，對我最好的人了。
第二章
時間倒回高考前兩周。
五月二十五號，離高考還有十三天。
我坐在那間充滿油煙味的小房間里做最后一套模擬卷，寫到一半，筆沒墨了。
我從筆袋里拿出備用筆，擰開筆帽，在草稿紙上劃了兩下。
出水很順。
但我立刻覺得不對。
手感變了。
我用了三年的晨光K35，筆桿的磨砂手感我閉著眼都摸得出來。
但手里這支，筆桿太光滑了。
重量也不對。
輕了一點。
我把筆翻過來看了看，筆桿上沒有晨光的logo，只有一串銀灰色的編碼。
我心里一沉。
打開筆袋，把里面的筆一支一支拿出來檢查。
六支筆，全換了。
筆袋還是我的筆袋，筆帽還是黑色筆帽，乍一看一模一樣。
但內(nèi)芯全變了。
我隨手在草稿紙上寫了幾個字，故意寫在角落。
然后把筆放回筆袋，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
第二天，我去翻草稿紙。
那幾個字，沒了。
紙面干干凈凈，像從來沒有被寫過。
消失筆。
二十四小時字跡自動消失。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張空白的草稿紙看了很久。
說不生氣那是假的。
一開始是憤怒。
那種從胃里往上翻的灼燒感，燒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
然后是心涼。
一種很奇怪的冷。
就像你在暴風雪里走了三個小時，已經(jīng)不覺得冷了，只覺得困。
那種絕望到了極點反而平靜的感覺。
我的親媽，想讓我高考交白卷。
目的只有一個——讓我沒學上，去進廠打工，賺錢供陳浩宇讀大學。
我從來沒在她面前流過淚。
三年了，沒有一次。
這一次也沒有。
我深呼一口氣，然后做了一件事——
放學路上，去學校門口那個文具店買了六支晨光K35，兩支備用筆芯。
藏在了學校的儲物柜里。
從那天起，在家學習的時候，我用那支消失筆寫。
反正草稿紙第二天會變白的，正好循環(huán)利用，省紙。
環(huán)保。
我媽偶爾會進我房間"送水果"，實際上是來檢查我的筆袋。
她看到那些筆還在，就放心了。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