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冰冷的泥沼里，被一股濃烈到刺鼻的腥臊味硬生生拽回現(xiàn)實。
好沉。
渾身的重量壓得我喘不過氣，四肢僵硬得如同灌了鉛，每一寸肌膚都貼著粗糙、扎人的干草，混著泥土與泔水的味道，鉆進(jìn)鼻腔，惡心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想睜眼，眼皮卻重得離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開一條縫。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發(fā)黑的石棉瓦頂，縫隙里漏下幾縷灰蒙蒙的天光，照得空氣中的灰塵肆意飛舞。視線往下，是斑駁脫落的紅磚圍墻，半人高的木欄桿橫在眼前，木頭被啃得坑坑洼洼，沾滿了發(fā)黑的污漬。
腳下是濕漉漉的稻草，踩下去又軟又黏，一股溫?zé)岬膼撼魪纳硐侣娱_來——我正趴在**的地上。
怎么會在**里？
我懵了，想抬手撐著地面坐起來，可動的瞬間，一股極致的恐慌瞬間竄遍全身。
我抬不起來人類的手，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短粗、粉白、帶著堅硬蹄甲的豬蹄，笨拙地扒拉著干草，指甲縫里塞滿了泥污。
我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圓滾滾的身軀覆蓋著粉白的豬皮，脖頸處堆著厚實的贅肉，短短的四肢支撐著笨重的身子，身后一條細(xì)細(xì)的豬尾巴不受控制地左右甩動。
我變成了一頭豬。
就是家里那頭，原定今晚——不對，日歷上明明是五月六號，距離八號晚上屠宰，還有整整兩天的肉豬！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昨天傍晚，我還蹲在這個**旁，喂它吃最后一頓麩皮，還笑著跟它說，再過兩天就要送它上路。睡前我還特意看了日歷，紅色的圈狠狠印在八號，刺得人眼疼。
可不過一夜，我竟然鉆進(jìn)了這頭待宰肉豬的身體里，被困在了這個骯臟、狹小，注定是死亡之地的**中！
「不……不可能！」
我想嘶吼，想尖叫，想質(zhì)問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喉嚨里滾動的，卻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一聲渾濁、粗啞，充滿絕望的——「哼——」
豬叫。
徹頭徹尾的豬叫。
我瘋了一般扭動身體，豬蹄瘋狂刨著地面，豬頭狠狠撞向木欄桿，堅硬的木頭撞得我頭骨生疼，可那股真實的痛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這不是夢，是真的！
我真的變成了一頭豬，一頭兩天后就要被屠宰的豬！
巨大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我的心臟，讓我?guī)缀踔舷?。我不想死，我不想被人按在屠宰臺上，一刀割斷喉嚨，放干鮮血，變成案板上的肉，變成餐桌上的菜！
我要逃，我必須逃出去！
就在我拼命掙扎、撞得圍欄咚咚作響時，院子里傳來了腳步聲。
很慢，很沉，帶著一種笨拙的、毫無章法的拖沓感，完全不是我平日里輕快的步伐。
我瞬間僵住，停止了掙扎，布滿驚恐的豬眼，死死盯著**門口的方向。
一個身影，緩緩走了過來。
那是我。
一模一樣的身高，一模一樣的穿著——灰色的舊外套，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甚至連額前碎發(fā)的長度，都分毫不差。
可當(dāng)我看清那張臉，那雙眼睛時，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一股比變成豬更恐怖、更震撼的寒意，從頭頂直灌腳底。
那是一張屬于我的臉，卻沒有一絲屬于我的神情。
眼神渾濁不堪，沒有半點人類的神智，只有豬特有的呆滯、木訥，還有對食物最原始的、貪婪的懵懂。眉頭無意識地皺著，嘴巴微微張開，時不時發(fā)出一聲含糊不清的、類似豬哼的咕噥聲，嘴角還掛著一絲不明的涎水。
他站在**外，歪著腦袋，眼神空洞地看著圈里的我，動作僵硬地抬起手，那只本該屬于我的手，手指彎曲、不自然地蜷縮著，像是根本不會控制這具人類的軀體，只會像動物一樣，笨拙地擺動。
是它。
那頭豬，占據(jù)了我的身體，擁有了人的皮囊，卻裝著一顆徹頭徹尾的豬的腦子！
它不是我，它只是一頭披著人皮的豬！
我看著「自己」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眸，渾身止不住地發(fā)抖，恐懼到了極致。
這具人類的身體里，沒有理智，沒有思考，只有豬的本能——吃，睡，懵懂，無知。
它不會記得殺豬的日子，不會記得我被困在**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