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死線
我在安嶺煤礦干了三年。
年假最后一天，正月初七，返工。
一早，我媽給我煮了六個雞蛋，我爸送我到村口等班車。
我哥站在院門口沖我揮手。
"到了報個平安。"
班車沿著盤山路往縣城方向開。
快到礦上的時候，手機(jī)響了。
陸北。
我哥。
"哥，咋了？"
"遠(yuǎn)子，你趕緊回來！媽從臺階上滑了一跤，腿好像斷了！"
那頭催得又急又趕。
我沒多想，跟司機(jī)師傅打了聲招呼，在最近的路口下了車。
攔了一輛面包車就往家趕。
二十分鐘后。
我沖進(jìn)院子。
我媽蹲在壓水井旁邊，正洗一把蒜苔。
好好的。
"遠(yuǎn)子？你咋回來了？"
"哥打電話說你摔了......"
她站起來拍拍圍裙上的土。
"我好著呢。"
灶房飄出一陣雞湯的味道。
我哥從里面探出頭來，滿臉是笑。
"弟，回來了？湯好了，快喝。"
那個樣子不像家里出事了。
像是盼了很久終于把人等回來了。
"你騙我？"
他沒接話，招呼我進(jìn)屋。
我沒動。
就在這個時候。
手機(jī)震了一下。
一條推送。
我點開。
整個人定在了灶房門口。
"安嶺煤礦今日上午十時許發(fā)生大規(guī)模瓦斯爆炸，初步核實當(dāng)班礦工三百四十二人，截至發(fā)稿時已確認(rèn)無人生還，救援工作正在進(jìn)行中......"
安嶺煤礦。
我上班的地方。
今天正月初七，返工日。
上午十點，第一批工人下井。
如果不是我哥這個電話。
我九點四十到礦上，換好工服，十點整下井。
和那三百四十二個人一起。
碗從我手里滑了出去。
湯灑了一地。
我哥彎腰去撿碗。
我盯著他的后腦勺。
"哥。"
他直起身看我。
那個表情我讀不懂。
不是心虛，不是慌張。
更像是松了一口氣。
"先坐下。"
"我問你話。"
"坐下再說。"
他拉著我在飯桌前坐下來，給我重新盛了一碗湯，推到我面前。
我沒喝。
"你知道礦上會出事？"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然后說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話。
"弟，你二十四了，該想想找個媳婦的事了。"
第二章 無影之人
我盯著他。
礦上炸了，三百多人沒了。
他跟我聊找媳婦？
"哥，你到底在說什么？"
"正事。"
他放下碗，從兜里掏出一張***。
綠色的郵政儲蓄卡，邊角磨毛了。
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拿著。"
"什么錢？"
"以后別下礦了。你腦子活，干點別的，總會有出路。"
"你一個月兩千多——"
"別管哪來的。"
他起身收碗，端著就往灶房走。
不給我追問的機(jī)會。
我拿起那張卡翻了翻。
揣進(jìn)兜里，想著回頭到鎮(zhèn)上查余額。
坐在桌邊，手心全是汗。
腦子里開始一個一個冒名字。
周胖子，跟我一個班的，老婆懷了二胎。
馬哥，干了十年的老師傅，還有兩年退休。
小軍，過年的時候還在群里說想攢錢開個小賣部。
三百四十二個。
一個不剩。
我打開手機(jī)，找到工作群。
爆炸之前，大家還在發(fā)消息，問今天幾點下井。
十點過后。
群里再沒人說過一句話。
我挨個發(fā)私信。
沒人回。
頭像全灰了。
手機(jī)扣在桌上。
不看了。
院子里響起腳步聲。
"陸遠(yuǎn)？在家不？"
我出去。
唐小禾站在院門口。
二十二，我們村的，在鎮(zhèn)衛(wèi)生院當(dāng)護(hù)士。
過年那幾天來過兩回，我媽一直在旁邊使眼色。
"小禾，有事？"
她走進(jìn)院子，左右看了看。
"你剛在跟誰說話？我在外頭聽見了。"
"和我哥。"
她停住了。
"你哥？"
"嗯，他在灶房。怎么了？"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
不是驚訝那種。
是怕。
"你哥在灶房？"
"對啊。"
她咬了下嘴唇，邁步過去。
走到灶房門口，停下來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猛地退了一步。
"怎么了？"
"沒事。"
她回過頭看我的時候，兩只手攥著袖口，攥得死緊。
"陸遠(yuǎn)，我有點事先走了。"
"你等一下——"
她已經(jīng)轉(zhuǎn)身小跑著出了院門。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