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緊，再扎進去。
“怎么了？”
“今晚不行。你二爺說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像河底的石塊，表面光滑，底下扎手。
二爺是村里最老的人，今年九十二了，耳朵背得厲害，和他說話要湊到耳邊喊。但二爺?shù)难劬檬?，腦子也清楚，村里有什么拿不準(zhǔn)的事，都要去問他。二爺說的話，在村里比鄉(xiāng)長的還管用。江嶼想問為什么，但他沒有問。在他娘說出“二爺”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腦子里自動跳出了那條代代相傳的老規(guī)矩——夜半漁燈亮起，不可下河，不可撈河中之物。這個規(guī)矩他從小就聽說過，但從來沒有當(dāng)回事。規(guī)矩是老人們傳下來的，傳了一代又一代，傳到最后，沒有人記得為什么要有這條規(guī)矩，只記得要遵守。就像你從小被告訴不要把手伸進火里，你知道火會燙，但你不知道火為什么燙，燙是什么感覺，燙到什么程度會起泡，起泡了會不會留疤。
你不問，你只是不伸手。
江嶼把鞋子放在門邊，站起來，走到院子里，打了一盆水洗臉。水是涼的，潑在臉上激得他一個激靈，精神了一些。他用毛巾擦了臉，把毛巾搭在晾衣繩上，走到柴房門口，往里看了一眼。**睡覺的屋子里沒有燈，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見，但他能聽到**的呼吸聲，粗重的，不均勻的，像一臺老舊的鼓風(fēng)機，轉(zhuǎn)一下停一下，轉(zhuǎn)一下又停一下。
他回到堂屋，他娘還在補漁網(wǎng)。他走到她身邊，蹲下來，看著她的手。手指粗短，關(guān)節(jié)突出，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黑色，那是幾十年和漁網(wǎng)、河水、魚鱗打交道的痕跡。針在她的手指間跳躍，光線不好，她的眼睛幾乎貼到了網(wǎng)眼上，老花鏡的鏡片上反射著煤油燈的光，兩個亮亮的小圓點，像兩只在黑暗中盯著什么東西的眼睛。
“娘，二爺還說什么了？”他問。
***手停了一下。**在網(wǎng)眼里，沒有穿出來。她低著頭，看著那個被**住的網(wǎng)眼，看了幾秒鐘，然后慢慢地把針拔了出來，在頭發(fā)上蹭了蹭，繼續(xù)補。
“他說，河里的燈又亮起來了?！?br>## 二、漁燈
江嶼不知道河里的燈是什么燈。他從小在這條河邊長大，從來沒有見過河里有燈。但他聽**說起過，在他很小的時候，**還能走能動能說話的時候，有一次喝多了酒，坐在門檻上，指著河面跟他說，你爺爺那輩人，每年到了秋天，河面上就會飄起一盞一盞的小燈。不是人放的，是自己從水底下浮上來的。燈的顏色不是紅的不是白的，是綠的，綠得發(fā)藍，像鬼火。
“那是什么燈？”小小的江嶼問**。**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干了，把碗扣在膝蓋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江嶼以為**睡著了，正要走開，**突然說了一句他當(dāng)時聽不懂的話。
“是找替身的?！?br>**打了一個酒嗝，閉上了眼睛。那一年江嶼六歲，他記住了這句話，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來他長大了，書讀得多了，知道世界上沒有鬼，沒有替身，沒有能從水底下自己浮上來的燈。那些都是老人們編出來的，是為了嚇唬小孩子，不讓他們晚上去河邊玩，怕他們掉進水里淹死。他信了，或者說他選擇信了。一個打魚的人不能怕河，你怕河魚就不**的網(wǎng)，你的網(wǎng)就是空的，你的魚簍就是空的，你的鍋就是空的，你的碗就是空的，你的日子就是空的。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木板床很硬，翻身的時候會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有什么東西在床底下啃木頭。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個很大的水漬印子，形狀像一個人的臉——有額頭，有眼窩，有鼻梁，有下巴。那個印子在他小時候就在那里了，他看了十幾年，從來沒有覺得它像什么。但今天晚上，那個水漬印子在月光的映照下突然變得異常清晰，像一個真正的人的臉，眼睛是空的，嘴巴是張開的，像是要說什么，但發(fā)不出聲音。
他把目光從天花板上移開，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壁是土墻，石灰面層已經(jīng)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黃泥和碎草。他盯著墻壁上那些斑駁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