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總是來得綿軟又綿長。沒有北方凜冽刺骨的寒風，只有溫涼的風，慢悠悠卷著滿城枯黃的梧桐葉，一片，兩片，簌簌落在青石板鋪就的老巷里。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縫隙里嵌著常年洗不掉的青苔，潮濕又古樸。巷尾孤零零立著一間矮磚房，紅磚墻早已褪色斑駁，墻面爬滿淺淺的爬山虎枯藤，木質(zhì)門框被風吹得干裂起皮，屋檐下掛著一盞銹跡斑斑的舊鐵皮燈，一到傍晚，便會暈開一圈昏黃微弱的光。
這間不起眼的小屋門口，常年趴著一只**的拉布拉多。名字起得隨意又質(zhì)樸，沒有花哨的講究，就叫拉拉。一身暖**的短毛，常年被江南的日光溫柔烘烤，脊背處的毛色被曬得偏淺，泛著淡淡的米**，兩只軟軟下垂的大耳朵邊緣，慢慢暈開一層干凈的瓷白。它骨架寬大，四肢厚實，哪怕安靜趴著，也透著拉布拉多獨有的憨厚沉穩(wěn)。最動人的是它一雙眼睛，干凈澄澈，溫潤透亮，像是盛著一汪深山里未被驚擾的湖水，無論看人還是看萬物，都帶著純粹又溫順的善意。
拉拉的主人是陳爺爺。一位年過花甲、身形清瘦的獨居老人。脊背微微佝僂，臉上爬滿深淺交錯的皺紋，那是歲月、風霜與孤寂共同刻下的痕跡。這間矮磚房不大，一室一廳，院落狹小，除去老舊的木質(zhì)家具，便只剩空蕩蕩的冷清。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座房子聽不到人聲，只有風吹過屋檐、樹葉摩擦的細碎聲響，而這只溫順的拉布拉多，是冷清歲月里，上天悄悄贈予陳爺爺最溫柔、最珍貴的饋贈。
拉拉來到陳爺爺身邊那一年，才剛滿半歲。小小的一團，身子圓滾滾的，四肢肉墊軟糯，走路還有些搖晃不穩(wěn)。彼時正是暮春，潮濕的空氣裹著草木的潮氣，纏綿不散。陳奶奶剛剛離開人世不過三個月，偌大的房子里，還殘留著老人留下的淡淡皂角香，桌椅擺件全都維持著原樣，可屋子里再也沒有往日溫熱的煙火氣。曾經(jīng)兩個人相伴喝茶、擇菜、閑聊的日常，驟然崩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曠與死寂。
陳爺爺?shù)膬号荚谶b遠的大城市打拼，工作繁忙，一年到頭難得回來幾次。他們無數(shù)次勸說父親搬去城里同住，住進寬敞明亮的樓房，不必守著老舊偏僻的老巷，不必獨自熬過漫長孤寂的日夜。可陳爺爺固執(zhí)得很，一輩子扎根在這里，老屋、老巷、老街坊，還有埋在附近墓園的老伴，都是他割舍不下的牽掛。兒女拗不過固執(zhí)的老人，反復商量之后，決定送一只性格溫順、智商極高、不會惹事的拉布拉多陪伴他，至少在無人照看的日子里，能有個活物陪著老人，驅(qū)散刺骨的孤單。
初見那日，寵物店的籠子敞開，小小的拉拉怯生生探出腦袋，黑亮的眼珠謹慎地打量著陌生的世界。它沒有幼犬常見的吵鬧尖叫，只是安靜縮在角落，尾巴輕輕搭在軟軟的肚皮旁，乖巧得讓人心生憐愛。兒女把它抱回老屋，放在冰涼的水泥地面上。小家伙不敢亂動，小心翼翼貼著墻角，圓溜溜的眼睛不停打量這間樸素陳舊的小屋，打量著面前沉默寡言、面色憔悴的老人。
彼時的陳爺爺，心里裝滿了對亡妻的思念，壓根沒有心思照料一只小狗。他素來不愛寵物，一生清靜慣了，總覺得動物吵鬧麻煩?？煽粗@只軟乎乎、怯生生的小幼犬，毛茸茸的身子縮成一團，眼神純粹又無辜，心底那塊堅硬冰冷的角落，還是悄悄軟了一瞬。他重重嘆了一口氣，起身從儲物間翻出一塊洗得發(fā)白、邊角起球的舊毛毯，平鋪在靠墻避風的位置，簡簡單單，給拉拉搭了一個簡陋卻溫暖的小窩。
最初的半個月，一人一狗都在慢慢適應(yīng)彼此的存在。陳爺爺沉默寡言，每日按時給拉拉倒好**、備好清水，不多言語，也極少主動**它。拉拉格外懂事，仿佛天生懂得老人心情不好，從不吵鬧撒嬌。它安安靜靜趴在毛毯上，不啃桌椅、不撓墻面、不亂咬家中雜物，連走路都刻意放輕腳步，肉墊踩在地面上，沒有半點聲響。老屋依舊安靜，只是死寂之中，多了一絲微弱又鮮活的呼吸聲，多了一份溫熱的生機。
沒有人刻意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