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者------------------------------------------。，蘇晚睜開眼，第一個念頭不是蘆葦，而是昨晚沒看完的外婆日記。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灰藍(lán)色的天光，心里像有什么東西在輕輕拉著她——去把日記讀完，去把那些外婆來不及說出口的話，一句一句撿回來。，披了件外套就下樓了。，牛皮紙信封被壓得平平整整。蘇晚把它拿出來，泡了一杯熱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從上次停下的地方接著讀。，一字一字。——那時候外婆還叫林秀蘭，梳兩條辮子，穿白襯衫，最愛去圖書館借詩歌。她讀到外婆和外公在書鋪相遇的故事——外公是來汀城出差的圖書編輯，在書鋪避雨，看中了一本**的詩集，外婆說要八毛錢，外公砍價砍到五毛，兩個人爭了半天，最后外公付了八毛，走的時候說了一句：“書和人一樣，遇到識貨的人，就不該降價?！薄敖裉爝M(jìn)了一批舊書，是從城南一戶人家收來的，有好多本**的小說。我一本本地翻，翻到其中一本的時候，看到扉頁上寫著‘贈吾妻，愿白頭’。不知道那戶人家后來怎么樣了，白頭到了沒有。但愿是到了?！?、自己出生、父親離開、母親帶著她遠(yuǎn)走他鄉(xiāng)的種種——“晚晚今天被接走了，**媽不讓我跟著去。孩子哭了一路，我站在巷口一直看一直看，看到車拐彎不見了。我知道她還會回來的，這孩子的根在這里?！?，久久沒有翻頁。。外婆說她有根在這里?？伤约憾伎焱耍母鞘裁礃幼印＃酵馄磐砟晟眢w不好的那些記錄——“今天心口又疼了，吃了藥好一些。書鋪的二樓窗戶壞了，我自己修不了，等隔壁老王家的兒子回來，請他幫忙看看?！?“晚晚打電話說工作忙，不回來過年了。誒，孩子大了，留不住。就是有點想她?！?，是外婆去世前一個月?！敖裉焱硗泶螂娫拋砹?，說工作很忙，過年不回來了。我說沒事，你忙你的。掛了電話我才想起來，忘了告訴她，書鋪二樓的窗戶修好了，她要是回來，可以住那間，夏天不熱。這孩子，總說要接我去大城市住，她不知道，我這把老骨頭，哪兒都不想去，就想守著這間書鋪，等她累了，回來有個地方坐坐?！?，放在胸口，靠著椅背，看著天花板上的木紋。眼淚安安靜靜地流下來，流過臉頰，滴在日記本的封皮上。她沒有擦，就讓它流。，梧桐葉被風(fēng)吹得沙沙響，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桌面上跳來跳去。巷子里有人騎車經(jīng)過，車鈴叮當(dāng)一聲，遠(yuǎn)遠(yuǎn)地散了。
蘇晚哭夠了，用袖子擦了擦臉，站起來去洗了把臉。她對著洗手池上方那面小鏡子看到自己——眼睛紅腫，鼻頭紅紅的，頭發(fā)亂糟糟的，像個剛從被窩里爬出來的小孩。
她忽然覺得，也許外婆說得對。她的根在這里，她回來了。
蘇晚開始寫東西。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寫。也許是因為外婆的日記讓她覺得，有些話如果不寫下來，就從來沒存在過。也許是因為她需要一個出口，把那些堵在胸口的東西倒出來，不然她會憋壞的。
她翻出一個空白的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上日期，然后寫：
“來汀城的第八天。書鋪終于有招牌了——林曉幫我做了一個，丑，但有人記得。樓上的男人今天下午又來了，這次沒買書，只是站在書架前翻了一本攝影集，翻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他走的時候又看了我一眼，沒說謝謝，但眼神里有?！?br>她寫到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外婆日記里提到過一個“從北方來的小伙子”，買走了《邊城》。那個人會是他嗎？不可能吧，外婆去世都五年了，那個人要是在，早就不住這兒了。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繼續(xù)寫：
“給媽媽打了一個電話。她還是那個樣子，說著關(guān)心的話，聽起來卻像責(zé)備。我沒跟她吵，掛了電話反而輕松了一些。也許我們母女倆都需要時間?！?br>寫完之后，她把筆記本塞到柜臺下面，開始整理今天剛到的一批舊書。是城南一個退休教師送來的，整整三麻袋，什么書都有——教材、小說、雜志、字典、還有幾本手抄的詩集。蘇晚把書一本本地攤在地上，按類別分開。這個過程很慢，但她不急。
傍晚的時候，陸時衍下樓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lán)色的衛(wèi)衣，頭發(fā)半干，像是剛洗過澡。他進(jìn)門的時候，風(fēng)鈴響了，蘇晚抬起頭，對他點了點頭。他也點了點頭，然后走到那個常坐的靠窗位置，坐下來，沒看書，只是看著窗外。
蘇晚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巷子盡頭，像在看什么很遠(yuǎn)的東西。那個方向什么都沒有——只有一面爬滿爬山虎的老墻，和一扇永遠(yuǎn)關(guān)著的鐵門。
他在看什么？
蘇晚沒有問。她低下頭繼續(xù)整理書，但目光時不時地飄過去。他就那樣坐了好一會兒，一動不動，肩膀微微前傾，整個人像一張繃得太久終于松下來的弓。
過了大概十分鐘，他忽然站起來，走到蘇晚面前，蹲下來，看了看地上那堆還沒分類的書。
“要我?guī)兔?？”他問?br>蘇晚愣了一下：“你會分？”
“按年代、按類別、按出版社——都行?！?br>“那就按年代吧?！碧K晚從旁邊拉了一個空紙箱給他。
陸時衍沒再說話，蹲在地上開始分書。他的動作很利索，拿起一本看一眼版權(quán)頁就能判斷大概年代，**時期的、五六十年代的、七八十年代的，分門別類地放進(jìn)不同的箱子里。蘇晚在旁邊看著，覺得這個男人干什么事情都安安靜靜的，修書架安靜，分書安靜，連呼吸都很安靜，像一陣不會打擾任何人的風(fēng)。
兩個人蹲在地上忙了快一個小時，終于把三麻袋書全部分完。蘇晚站起來的時候腿都麻了，扶著桌沿緩了好一會兒。陸時衍倒是沒什么反應(yīng)，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最后一箱書搬到架子上。
“謝謝你?！碧K晚說。
“不客氣?！标憰r衍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偏頭看了她一眼，“你那個日記本掉地上了?！?br>蘇晚低頭一看，那個筆記本不知道什么時候從柜臺下面滑了出來，翻開的那一頁正好是她寫的那段話，歪歪扭扭的字跡在燈光下一覽無余。
她的臉唰地紅了，趕緊彎腰撿起來塞回抽屜里。
陸時衍已經(jīng)推門出去了，風(fēng)鈴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了一陣。蘇晚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上面寫的內(nèi)容——那句“樓上的男人今天下午又來了”——如果看到了，她大概會想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她趴在柜臺上，把臉埋進(jìn)胳膊里，心跳比平時快了很多。
林曉說得對，她不該把這種東西寫在日記本里。
但又不對，她本來寫在日記本里就是為了不讓別人看到的。
……
夜里，蘇晚關(guān)好店門，準(zhǔn)備上樓睡覺的時候，發(fā)現(xiàn)門口的石階上放著一本書。
她彎腰撿起來，是一本《邊城》。沈從文的，1984年版，書脊上貼著一張舊標(biāo)簽，上面寫著“拾光書鋪”四個字——是她自己最近做的新標(biāo)簽，還沒貼幾本。
她不記得這本書賣出去過。
翻開扉頁，里面夾著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一行字：
“這本書借我看幾天。陸時衍?！?br>蘇晚拿著書站在路燈下，忽然笑了。
這個人，連借書都要寫便條，還專程放在門口——他完全可以明天當(dāng)面跟她說的。是在躲她嗎？還是他本來就習(xí)慣用這種方式和人保持距離？
不管怎樣，她發(fā)現(xiàn)自己在笑的時候，心里是暖的。
她把那本《邊城》抱在懷里，關(guān)燈，上樓。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灑在老街的瓦片上，亮得像一層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