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傅府的荷塘開了滿池的花。
沈予安跪在佛堂里，膝蓋抵著冰涼的**，額頭輕輕觸地。檀香裊裊升起，模糊了佛像慈悲的面容。她閉著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的佛號，不是為自己祈福，是為妹妹。
六歲的沈清歌掉進荷塘的那年，也是這樣滿池的花。
水花四濺，小丫鬟的尖叫聲刺破夏日的蟬鳴。沈予安站在岸邊，手里還捏著妹妹剛才塞給她的那只紙船。她記得自己只是想拉她一把，可手太小了，力氣太小了，妹妹的指尖從她掌心滑脫，像一條抓不住的魚。
后來的事情她記得不太清楚。只記得自己渾身濕透，被人從水里撈起來的時候，妹妹已經(jīng)在太傅懷里咳出了水，小臉慘白得像紙。太醫(yī)說再晚片刻，人就救不回來了。
那一年，沈予安六歲，成了整個太傅府的罪人。
母親沒有打她，只是抱著妹妹哭了一天一夜。父親沒有罵她，只是從那以后，沈清歌要什么就給什么，而沈予安，被送進了佛堂。
“安兒，你要記住，你是姐姐，要讓著妹妹。”祖母握著她的手，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妹身子弱，經(jīng)不起折騰。你懂事，你就多擔(dān)待些?！?br>六歲的沈予安不太懂什么叫“多擔(dān)待”。她只知道從那以后，妹妹可以爬樹，她不能；妹妹可以撒嬌，她不能；妹妹可以讀閑書，她只能讀《女戒》；妹妹可以滿府瘋跑，她必須端端正正坐在繡架前，一針一線地繡那些永遠繡不完的牡丹。
她學(xué)會了笑。溫婉的、得體的、讓人挑不出錯的笑。
她也學(xué)會了不說話。把所有的委屈咽回肚子里，用粉飾的太平把自己裹成一個完美的大家閨秀。
可她知道，無論她做得再好，在母親眼里，她永遠是那個差點害死妹妹的女兒。
2
顧云驍是顧老將軍的獨子，自幼在軍營里摸爬滾打，十二歲就跟著父親上了戰(zhàn)場。他回京述職的時候，太傅府的后院里總是最熱鬧的。
沈予安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九歲那年的春日。
桃花開得正盛，她端坐在亭子里臨帖，墨香混著花香，一切都是大家閨秀該有的樣子。忽然一陣風(fēng)似的闖進來一個少年，玄色勁裝，腰間懸劍，眉目間全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氣。
“這是太傅府？”他四處張望，目光最后落在她身上，“你是沈家的女兒？”
沈予安放下筆，起身行禮，姿態(tài)端莊得像教科書上拓下來的：“見過顧公子?！?br>顧云驍盯著她看了兩眼，忽然咧嘴笑了：“你們家的桃花開得真好，我爬上去摘一枝，你別告狀啊?！?br>話音沒落，人已經(jīng)躥上了樹。
沈予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那句“當心摔著”咽了回去。她只是仰頭看著那個在花枝間靈活穿梭的少年，微風(fēng)拂過，花瓣紛落如雨，有一片落在她的肩頭。
她偷偷攥住了那片花瓣，覺得心跳有些快。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種心跳加速的感覺，叫做喜歡。
后來妹妹從屋里跑出來，看見樹上的少年，“呀”了一聲，笑得比桃花還燦爛：“云驍哥哥！你爬那么高做什么！快給我也摘一枝！”
顧云驍從樹上跳下來，隨手將最大的一枝桃花遞給了沈清歌。沈清歌接過去，簪在鬢邊，回頭問沈予安：“姐姐，好看嗎？”
沈予安看著她發(fā)間那枝灼灼的桃花，微微一笑：“好看?！?br>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妹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而她，連開口說想要的**都沒有。
此后數(shù)年，顧云驍成了太傅府的?？?。他來的時候永遠只找沈清歌，帶著她騎馬、射箭、捉蟋蟀、**去逛夜市。沈清歌被寵得愈發(fā)無法無天，把那些端莊閨秀該學(xué)的規(guī)矩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沈予安替妹妹抄書、替妹妹繡帕子、替妹妹應(yīng)付母親的查問。顧云驍來找沈清歌的時候，她在屏風(fēng)后面研墨，聽見院子里傳來妹妹銀鈴般的笑聲，和顧云驍清朗的少年音。
她低下頭，一筆一劃地寫著妹妹沒完成的功課。
有時候沈清歌闖了禍，會拉著沈予安的袖子撒嬌：“姐姐你最好了，你就幫我說句話嘛，父親最聽你的了?！?br>沈予安看著她那雙靈動的眼睛，想搖頭，最終還是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