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和親隊伍出玉門關(guān)那日，沈昭寧回頭看了一眼。
關(guān)隘的城樓在漫天黃沙中漸漸模糊，最后變成一個灰蒙蒙的圓點，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慢慢暈開，慢慢消失。她放下車簾，將臉埋進白色的狐裘領(lǐng)子里，沒有哭。
三日前她還是將軍府錦衣玉食的嫡長女，三日后她成了遠嫁西突厥的“禮物”。
父親沈崇遠跪在金殿上接旨時，額頭的汗珠一顆一顆砸在大殿的金磚上，嘴里說著“臣領(lǐng)旨謝恩”，聲音卻在發(fā)抖。母親鄭氏哭得昏死過去兩次，醒來后抱著她不撒手，說“寧兒，娘對不起你”。弟弟沈昭衍跪在她面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出了血，少年紅著眼睛說“姐，我將來一定接你回來”。
沈昭寧沒有哭。從宣旨到啟程，七天時間，她一滴眼淚都沒掉。她只是安靜地收拾行囊，將母親塞給她的銀票和首飾一件一件收好，將父親書房里那本《西域地理圖志》揣進懷里，然后穿上那身大紅色的和親嫁衣，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將軍府的大門。
送親的使臣是禮部侍郎周文遠，一個四十多歲、面容刻板的中年人。一路上他對沈昭寧客客氣氣，但從不與她多說一句話。他的任務(wù)很簡單——把人送到，把和親文書簽了，然后活著回來。至于這位將軍府千金在路上吃什么苦、受什么委屈，不在他的職責范圍內(nèi)。
車隊出了關(guān)，路越來越難走。原本還算平坦的官道變成了碎石嶙峋的**灘，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從“轆轆”變成了“咔嚓咔嚓”，像骨頭被碾碎的聲音。隨行的護衛(wèi)隊從三百人縮減到了一百人——大部分人留在了關(guān)內(nèi)，只有最精銳的一小隊繼續(xù)護送。
沈昭寧掀開車簾，看見荒漠一望無際，天地間只有三種顏色——天的藍，沙的黃，以及遠處地平線上若有若無的一線白。那是雪山。
“沈姑娘，”周文遠策馬靠近車窗，面無表情地說，“前方三十里是白水澗，過了白水澗就是西突厥的勢力范圍。按照約定，突厥人會在那里接應(yīng)我們。今晚我們必須在白水澗扎營，明日一早交接?！?br>沈昭寧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白水澗是一片不大的綠洲，有一汪清泉和幾棵歪脖子胡楊樹。車隊到達時已是傍晚，夕陽將整片**染成了血紅色，那幾棵胡楊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伸向天際的干枯手臂。
護衛(wèi)們開始扎營，沈昭寧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翻開了那本《西域地理圖志》。書中關(guān)于白水澗的記載只有寥寥數(shù)語：“白水澗，玉門關(guān)外三百里，有泉一，胡楊數(shù)株，常有商旅歇腳。往西百里即突厥地界?！?br>她合上書，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沙漠的夜晚來得很快。太陽一落山，溫度驟降，白天的暑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沈昭寧裹緊了狐裘，鉆進帳篷里，卻怎么也睡不著。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馬蹄聲，金屬碰撞聲，有人在喊叫，聲音尖銳而急促。沈昭寧猛地坐起來，伸手摸向枕下——那里藏著一把**，是她臨行前弟弟塞給她的?！敖?，帶著，萬一有用?！鄙倌甑哪樤谟洃浿杏行┠：?，但那把**的重量真實地硌著她的掌心。
賬簾被一把掀開。
進來的是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他穿著突厥人的服飾，濃眉深目，面頰上有兩道被風沙刻出的深紋，腰間掛著一把彎刀，刀柄上嵌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他的漢語說得生硬，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沈姑娘，我們可汗的人到了。但出了一點問題?！?br>沈昭寧握緊了**：“什么問題？”
“來接你的車隊，在路上被劫了。”男人的臉色很難看，“不是馬匪，是**厥的人。他們知道你走這條路，提前設(shè)了伏。接應(yīng)的車隊被沖散了，現(xiàn)在只剩我和三個兄弟?！?br>沈昭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西突厥和**厥雖然同出一源，但早已勢同水火。西突厥可汗愿意娶一個中原女子為妻，本就有拉攏大梁、共同對付**厥的意圖。如今**厥半路截殺和親隊伍，顯然是想破壞這樁聯(lián)姻。
“周大人呢？”她問。
“周大人正在和**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