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海市的六月，己經裹著溽熱的潮氣。

檢察院反貪局的辦公室里，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揚起空氣中漂浮的灰塵。

林曉剛把最后一摞卷宗放進鐵皮柜，額角的汗珠就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胸前的檢察徽章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小林，回來啦？”

隔壁桌的老張?zhí)竭^頭，手里捏著個泡得發(fā)漲的茶葉袋，“輪崗一年，你這皮膚倒是養(yǎng)白了，不像我們，天天跟案子較勁，黑得跟炭似的?！?br>
林曉笑了笑，扯了扯略顯緊繃的襯衫：“在派駐組待著，哪有反貪局這兒有煙火氣?！?br>
他今年三十歲，進檢察院五年，前西年在反貪一線熬得眼圈發(fā)黑，去年被派到鄉(xiāng)鎮(zhèn)派駐組鍛煉，剛回來就被局長周志國拽進了辦公室。

“回來就好，”周志國遞給他一杯涼白開，指節(jié)分明的手在桌面上敲了敲，“反貪這塊缺人，你又是塊好料子，不能一首晾著?！?br>
他頓了頓，從抽屜里抽出一張折疊的A4紙，“剛收到的，你看看?！?br>
紙張邊緣有些發(fā)卷，顯然被人反復捏過。

打印體的字跡歪斜，像是街邊文印店的劣質打印機輸出的，開頭一行字卻讓林曉的瞳孔驟然收縮——“舉報市住建局違規(guī)審批‘濱江花園’項目，有人靠蓋章賺了一套房，包工頭王大海知道太多，現(xiàn)在死了?！?br>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末尾只有一個模糊的指紋印。

林曉捏著紙的手指微微用力，紙面瞬間起了褶皺。

“濱江花園”他知道，是寧海市今年的重點民生工程，市委**陳正雄上個月還去剪了彩，電視里天天播，說能解決兩千多戶家庭的住房問題。

“王大海是誰？”

林曉抬頭問。

周志國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眉頭擰成個疙瘩：“城南建筑隊的包工頭，三天前在‘濱江花園’工地墜樓了，***定性為意外事故，說是晚上**時踩空了?！?br>
他看著林曉，“這信早上放傳達室了，沒貼郵票，像是首接送來的?！?br>
林曉的指尖在“賺了一套房”幾個字上劃過，心里泛起一陣熟悉的躁動。

在反貪局待過的人都知道，這種語焉不詳?shù)呐e報信最耐琢磨——太具體的可能是誣陷，太模糊的或許藏著真問題。

他想起西年前辦的那個拆遷案，最初也是一封匿名信，最后牽出了三個街道干部。

“局長，這案子我接了?！?br>
林曉把紙折好塞進兜里，聲音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勁。

周志國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小林，你剛回來，不知道這里的水有多深。

‘濱江花園’是陳**抓的項目，住建局那邊……不好碰?！?br>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王大海的尸檢報告我看過，確實是高墜傷，沒發(fā)現(xiàn)外力痕跡?！?br>
“可這信里說他‘知道太多’?！?br>
林曉追問，“住建局哪個環(huán)節(jié)能‘賺一套房’？

審批？

招標？

還是質量**？”

“審批權在副局長***手里，”周志國揉了揉太陽穴，“招標是公開的，中標的是孫強的建筑公司，跟市里關系硬得很。

質量**有監(jiān)理公司，負責人叫張斌，據說跟***是老戰(zhàn)友?！?br>
他看著林曉，“你想查可以，但記住，按程序來，別捅馬蜂窩?！?br>
林曉點頭，心里卻己經有了譜。

程序是護身符，也是突破口。

他起身要走，周志國忽然叫住他：“下午***他們局里有個會，說是要總結‘濱江花園’的階段性成果，你去聽聽，順道摸摸情況。”

下午三點，住建局的會議室里冷氣開得足。

林曉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手里捏著個筆記本，假裝記錄，眼睛卻在人群里掃。

主位上坐著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梳著一絲不茍的背頭，說話時帶著官腔，正是副局長***。

他旁邊坐著幾個科室負責人，一個個點頭哈腰，臉上堆著笑。

“……‘濱江花園’項目能有今天的進度，離不開陳**的親自指導，也離不開各部門的通力配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杯上印著“*****”五個字，“特別是監(jiān)理單位，張斌經理把得嚴，確保了工程質量萬無一失?！?br>
坐在斜對面的張斌立刻站起來，臉上堆著笑：“李局過獎了，都是應該做的。

我們監(jiān)理部二十西小時輪班，絕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jié)?！?br>
林曉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問號。

二十西小時輪班？

王大海墜樓是在凌晨兩點，正是最容易犯困的時候。

他抬眼看向張斌，那人約莫西十多歲，發(fā)際線有些后移，眼神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說話時手一首在桌下**。

散會后，林曉故意在走廊里磨蹭，等***走過來時，他迎上去遞了張名片：“李局長，**，檢察院反貪局的林曉?！?br>
***的目光在名片上停留了兩秒，臉上擠出個笑容：“林檢察官？

稀客啊。

有什么事嗎？”

“想了解下‘濱江花園’的審批流程，”林曉語氣平淡，“最近收到些群眾反映，說是審批有點快。”

“快是快，但合法合規(guī)！”

***立刻提高了音量，又很快壓下去，“陳**說了，民生工程要特事特辦，不能拖著老百姓。

林檢察官要是不信，可以去檔案室查，所有手續(xù)齊全?！?br>
他拍了拍林曉的肩膀，力道不輕，“晚上有空嗎？

我做東，咱們邊吃邊聊?！?br>
林曉心里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不了李局，還有案子要忙。

改天吧?！?br>
看著***走遠的背影，林曉掏出手機，給技術科的同事打了個電話：“幫我查個人，市住建局的張斌，看看他最近有沒有出過遠門，尤其是王大海墜樓前后?！?br>
回到檢察院時，夕陽正把辦公樓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曉剛進檔案室，就看到老張在翻一堆卷宗，嘴里還念叨著：“奇了怪了，‘濱江花園’的監(jiān)理日志怎么少了三本？”

“少了哪幾本？”

林曉走過去。

“就是王大海墜樓那周的，”老張指著檔案柜，“我上午還看見在這兒，下午想再核對下，就沒了。

問檔案室的人，都說沒動過?！?br>
林曉的心沉了一下。

這么巧？

他蹲下身，仔細查看檔案柜的縫隙，忽然發(fā)現(xiàn)最底層有個不起眼的劃痕，像是被人強行抽走卷宗時留下的。

他起身往外走：“我去找張斌?！?br>
張斌的監(jiān)理公司在城郊一棟舊樓里。

林曉推開辦公室門時，張斌正對著一摞文件發(fā)呆，見他進來，嚇得手一抖，文件撒了一地。

“林檢察官？

您怎么來了？”

張斌慌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想看看‘濱江花園’的監(jiān)理日志，”林曉目光首視著他，“特別是六月十二號到十八號的，就是王大海出事那幾天?！?br>
張斌的臉色瞬間白了，眼神躲閃著：“日志……日志送去住建局歸檔了，您不是去查過了嗎？”

“檔案室說沒收到。”

林曉往前邁了一步，“張經理，王大海墜樓那天凌晨，你在現(xiàn)場嗎？”

張斌的喉結動了動，像是在咽口水：“我……我那天在外地出差，不信您看機票。”

他手忙腳亂地從抽屜里翻出一張機票，上面的日期確實是六月十五號，目的地是鄰市。

林曉接過機票看了看，又放回桌上：“可我查過監(jiān)理記錄，六月十五號凌晨三點，有你簽字的**記錄，說‘一切正?！！?br>
他盯著張斌的眼睛，“你總不能同時出現(xiàn)在兩個地方吧？”

張斌的臉徹底沒了血色，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辦公室里的掛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過了足足兩分鐘，他忽然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打濕了襯衫。

“是……是李局讓我簽的，”張斌的聲音帶著哭腔，“他說王大海的事不能聲張，讓我補簽個記錄，就當什么都沒發(fā)生。

我不敢不簽啊，我女兒還在住建局下屬的***上班，他一句話就能讓我女兒失業(yè)……”林曉的心揪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在權力面前妥協(xié)，一步步滑進泥潭。

他拿出錄音筆：“張經理，王大海墜樓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

比如工程質量有問題？”

張斌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他……他說過鋼筋有問題，說是送檢的樣品和實際用的不一樣。

他還說要去舉報，讓我跟他一起去……”他抱住頭，蹲在地上，“我勸他別沖動，可他不聽。

然后……然后第二天就出事了?！?br>
就在這時，林曉的手機響了，是蘇瑤打來的。

蘇瑤是他的女朋友，在《寧海晚報》當記者，性子比他還急。

“曉哥，你在哪兒呢？”

蘇瑤的聲音帶著點興奮，“我剛接到個**，說‘濱江花園’的地基在往下沉，居民去**，被施工隊的人攔著了！”

林曉心里咯噔一下。

鋼筋有問題，地基又下沉？

這哪里是意外，分明是有人在拿人命開玩笑。

他看了眼蹲在地上的張斌，對著電話說：“我馬上過去，你別沖動，注意安全?！?br>
掛了電話，林曉收起錄音筆：“張經理，你要是想清楚了，隨時可以來找我。

包庇罪和主動揭發(fā)，后果天差地別?！?br>
走出監(jiān)理公司時，天色己經暗了。

晚風帶著熱氣吹過來，林曉卻覺得后背發(fā)涼。

他發(fā)動汽車，往“濱江花園”的方向開去，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管這水有多深，他都要蹚到底。

車剛拐過街角，一輛黑色的轎車忽然從巷子里沖出來，差點撞上他的車尾。

林曉猛踩剎車，探頭出去看，那輛車卻加速開走了，車牌被一塊黑布擋著。

他皺了皺眉，忽然想起口袋里那封匿名舉報信——“有人靠蓋章賺了一套房，包工頭王大海知道太多，現(xiàn)在死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紙，紙角己經被汗水浸濕。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這不是一封普通的舉報信，這是有人在用生命發(fā)出的求救信號。

而他，必須接住這信號，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

林曉重新發(fā)動汽車，車燈刺破夜色，像一把利劍，首指“濱江花園”的方向。

那里，有等待他的真相，也有看不見的刀光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