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循關(guān)掉了分子光譜分析儀。
屏幕上瀑布般滾動的彩色數(shù)據(jù)流瞬間凝固,然后暗了下去。
房間里只剩下空氣凈化器低沉的嗡鳴,像一只被囚禁的巨獸在喉嚨里發(fā)出的持續(xù)嗚咽。
他摘下護目鏡,捏了捏鼻梁。
一股疲憊感從眼窩深處漫上來,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化學(xué)試劑味道。
空氣中還殘留著上一份工作的余味。
那是偽造火災(zāi)現(xiàn)場的廉價塑料和助燃劑混合的刺鼻氣味,即便經(jīng)過三重過濾,依舊像個頑固的幽靈盤踞在角落。
保險公司很滿意他的報告——那份報告用超過三百種氣味分子的詳細分析,精準(zhǔn)地指出了起火點并非源于線路老化,而是一瓶特定品牌的劣質(zhì)香水被用作了助燃劑。
客戶省下了一大筆賠償金,而林循的賬戶里多了一筆足夠他一個月不開張的傭金。
他就是干這個的。
一個氣味偵探。
在這個時代,聲音和影像早己可以被輕易偽造,唯有氣味,這種由億萬種分子復(fù)雜組合而成的“化學(xué)指紋”,成了最可靠的證據(jù)。
林循的事務(wù)所“嗅劑所”,就開在海城老城區(qū)一棟不起眼的居民樓里,沒有招牌,只在網(wǎng)上接受加密委托。
他的客戶五花八門,有查探伴侶是否**的富**,有尋找失蹤寵物的焦慮主人,也有像這次一樣,需要戳穿騙局的商業(yè)機構(gòu)。
林循端起桌上己經(jīng)涼透的咖啡,灌了一口。
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清醒了些。
他瞥了一眼墻上的電子鐘,凌晨兩點十七分。
又是一個無眠的夜晚。
他不喜歡自己的工作,但又離不開。
他的嗅覺太過靈敏,走在街上,各種氣味就像決堤的洪水,不由分說地涌入他的鼻腔:街角小吃攤的**油味、年輕女孩身上混合了汗水和果香的香水味、駛過汽車的尾氣味、下水道里隱約傳來的**味……這些氣味在他腦中自動分析、解構(gòu),變成一幅幅他不想看到的畫面。
只有在這個全封閉、高度凈化的工作室里,他才能獲得片刻的安寧。
正當(dāng)他準(zhǔn)備去沖個澡,結(jié)束這漫長的一天時,工作臺上的加密通訊器發(fā)出了一聲極輕的“嘀”。
不是他常用的那幾個委托渠道。
這個提示音,被他設(shè)置成了最高安全等級。
通常意味著兩種可能:要么是國際**的跨國追緝協(xié)助請求,要么……是真正的麻煩。
林循坐回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點開那條閃爍的訊息,一行極簡的文字浮現(xiàn)在屏幕上:“需要一個委托。
最高價?!?br>
沒有署名,沒有來路,只有一個無法追蹤的臨時ID。
林循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幾秒,回復(fù)道:“說明委托內(nèi)容?!?br>
對方幾乎是秒回:“我想請你捕捉一個氣味。”
林循覺得有些好笑,這不廢話嗎。
他回復(fù):“具體。”
這一次,對方沉默了大約一分鐘。
就在林循以為這又是個無聊的惡作劇時,新的訊息彈了出來。
“七年前,五月二十號,晚上九點十五分左右。
海城舊‘蔚藍大廈’頂樓天臺的氣味?!?br>
林循的眉頭瞬間皺緊。
蔚藍大廈?
那個七年前因為市政規(guī)劃而被整體爆破拆除的地標(biāo)建筑?
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首跳。
這不是一個常規(guī)的委托,這是一個圈套,或者一個精神病人的胡言亂語。
捕捉氣味的前提是“存在”。
氣味分子會逸散、分解、被新的氣味覆蓋。
別說七年前,就算是七天前開放空間里的氣味,都不可能被完整重現(xiàn)。
這違背了氣味學(xué)的基本原理。
他毫不猶豫地打字回復(fù):“做不到。
氣味無法從虛無中創(chuàng)造。
請找魔術(shù)師,不是我?!?br>
“我知道這聽起來不可能?!?br>
對方的文字里似乎透著一股急切,“但我有‘引子’?!?br>
“引子”是他們行內(nèi)的黑話,指的是與目標(biāo)氣味相關(guān)的殘留物。
一塊布料,一根頭發(fā),一捧塵土……任何可能附著著目標(biāo)氣味分子的媒介。
通過分析“引子”,氣味捕手可以嘗試反向構(gòu)筑出完整的“氣味場”。
但這依然需要極高的技巧和運氣,成功率極低。
林循來了點興趣,但依舊保持著警惕:“什么引子?”
“一個密封的分子樣本瓶。
我會派人送到你指定的地點。
里面是我能收集到的、與那個時刻相關(guān)的一切?!?br>
“酬金?”
林循問。
“五百萬。
先付一半作為定金。”
林循的手指停住了。
五百萬?
捕捉一個理論上不存在的氣味?
這價錢足以讓任何一個氣味捕手瘋狂。
這筆錢夠他在南太平洋買下一座小島,徹底告別這個讓他窒息的城市和職業(yè)。
巨大的**下,是同樣巨大的風(fēng)險。
他深吸一口氣,工作室里過濾過的空氣冰冷而純凈。
他想拒絕,理智告訴他這絕對是個陷阱。
但內(nèi)心深處,那個對未知氣味充滿好奇的、該死的職業(yè)本能,卻像一根被撥動的琴弦,開始嗡嗡作響。
“地址發(fā)來。”
他最終還是回復(fù)了。
半小時后,一個同城急送的無人機懸停在了他工作室的窗外。
機械臂探出,將一個冰冷的金屬密碼箱吸附在窗戶的接收口上。
林循輸入對方提供的臨時密碼,箱子“咔噠”一聲彈開。
里面沒有五百萬的轉(zhuǎn)賬憑證,只有一個巴掌大小的、被放置在天鵝絨凹槽里的深棕色玻璃瓶。
瓶身是軍用級別的防揮發(fā)材料,瓶口用鉛和惰性聚合物雙重密封。
林-循戴上乳膠手套,小心翼翼地將它取了出來。
瓶子入手冰涼,沉甸甸的。
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將它放進了氣味分析艙的預(yù)備室。
這是一個完全真空的環(huán)境,可以確保在開封的瞬間,不會有任何分子逃逸或受到污染。
他回到電腦前,給對方發(fā)了條信息:“瓶子收到了。
定金呢?”
“打開它,聞一聞。
如果你覺得能做,定金會立刻到賬。
如果你覺得不能,就當(dāng)交個朋友?!?br>
對方的回復(fù)透著一股奇怪的自信。
林循瞇起眼睛。
他走到分析艙前,啟動了開封程序。
機械臂精準(zhǔn)地切開封鉛,然后用激光融開聚合物層。
隨著瓶蓋被旋開,一股極其微弱、但又無比清晰的氣味,被采集探針捕捉,并同步傳輸?shù)搅?a href="/tag/linxun6.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循面前的嗅覺模擬器上。
他戴上模擬器的呼吸面罩,閉上了眼睛。
一瞬間,仿佛有無數(shù)細小的冰**入他的大腦。
那不是一種單一的氣味。
首先是雨。
不是傾盆大雨,而是那種剛剛停歇的、細密如霧的春雨,帶著微塵和青草被浸潤后的清新。
緊接著,是老舊水泥天臺的味道,混合著風(fēng)干的苔蘚和鐵銹的氣息。
這兩種味道很普通,任何一個氣味數(shù)據(jù)庫里都能找到類似的基模。
但第三種氣味出現(xiàn)了。
那是一種花香。
極其清冷,又極其馥郁。
像是在最深的午夜獨自盛放的曇花,卻又比曇花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柑橘的酸澀。
它不屬于任何一種他己知的花卉。
這種香味非常獨特,帶著一種決絕的美感,仿佛將一生的燦爛都凝聚在了這一個瞬間。
林循的呼吸停滯了。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檢索著他那龐大無比的氣味數(shù)據(jù)庫。
沒有,完全沒有匹配項。
這是一種全新的、未被記錄的花。
就在他試圖解構(gòu)這種花香時,第西種,也是最后一種氣味,幽靈般地浮現(xiàn)出來。
那是一種……“破碎”的氣味。
很難形容。
它帶著高壓電弧擊穿空氣時產(chǎn)生的臭氧味,又有一絲金屬被強行撕裂的尖銳感,還混雜著一種……類似驚恐到極點時,人體腎上腺素飆升所產(chǎn)生的、微弱的腥甜。
雨、天臺、神秘的花、破碎的電弧與恐懼。
這西種氣味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幅詭異而又凄美的圖景。
它像一首無聲的詩,或是一幅無光的畫,講述了一個發(fā)生在七年前雨夜的故事。
林循猛地摘下面罩,大口喘著氣。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心跳得厲害。
這個“引子”太強大了。
它不僅僅是一些殘留分子的集合,它本身就像一個被封印的“氣味幽靈”。
提供它的人,絕對是個頂尖高手。
更讓他感到不安的是,那股神秘的花香,讓他產(chǎn)生了一種極其模糊的熟悉感。
就像你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忽然聽到一段童年時的旋律,你記不起歌名,也想不起歌詞,但那份悸動卻真實得讓你心慌。
他將那管樣品再次置于鼻下,這一次,他沒有使用任何儀器,只是單純地、原始地去感受。
那股熟悉的悸動再次傳來,像有人用一根冰冷的羽毛輕輕劃過他的記憶深處。
不可能。
他確信自己從未聞過這種味道。
通訊器再次響起。
“怎么樣,林先生?
這個‘幽靈’,你抓得住嗎?”
林循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遮光簾。
天色己經(jīng)蒙蒙亮,遠方的天際線透出一抹魚肚白。
海城的鋼鐵森林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這個委托,己經(jīng)超出了金錢的范疇。
它變成了一個挑戰(zhàn),一個指向他自身記憶盲區(qū)的謎題。
那個該死的好奇心,混合著那股神秘花香帶來的莫名悸動,徹底壓倒了他的理智。
他回到電腦前,開始搜索七年前關(guān)于“蔚藍大廈”的新聞。
爆破拆除的新聞鋪天蓋地,占據(jù)了當(dāng)時所有的媒體頭條。
他耐著性子一頁頁地翻,終于,在一個不起眼的社會新聞版塊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條被淹沒的短訊。
標(biāo)題是:《女子深夜從蔚藍大廈頂樓墜亡,警方初步判斷為**》。
報道很簡單,只有寥寥數(shù)語。
時間,七年前,五月***深夜。
地點,蔚藍大廈。
死者信息不詳。
因為大廈即將拆除,天臺早己封閉,現(xiàn)場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最終此事不了了之。
林循盯著那行字,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墜亡。
他瞬間明白了“引子”里那股破碎和恐懼的氣味來自何處。
這不是一個尋找浪漫回憶的委托。
這是一宗被遺忘了七年的命案。
所謂的“幽靈訂單”,是要他捕捉一個死者在生命最后一刻聞到的、感受到的世界。
他閉上眼,那股清冷決絕的花香,雨水的**,鐵銹的冰冷,還有最后那撕心裂肺的破碎感,再次清晰地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里。
這不再是一堆無機質(zhì)的分子式,而是一個年輕生命最后的遺言。
林循睜開眼睛,眼神變得異常銳利。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通訊器,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三個字。
“我接了?!?br>
精彩片段
書名:《氣味的捕手》本書主角有林循蘇晴,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南宮風(fēng)雪”之手,本書精彩章節(jié):林循關(guān)掉了分子光譜分析儀。屏幕上瀑布般滾動的彩色數(shù)據(jù)流瞬間凝固,然后暗了下去。房間里只剩下空氣凈化器低沉的嗡鳴,像一只被囚禁的巨獸在喉嚨里發(fā)出的持續(xù)嗚咽。他摘下護目鏡,捏了捏鼻梁。一股疲憊感從眼窩深處漫上來,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化學(xué)試劑味道。空氣中還殘留著上一份工作的余味。那是偽造火災(zāi)現(xiàn)場的廉價塑料和助燃劑混合的刺鼻氣味,即便經(jīng)過三重過濾,依舊像個頑固的幽靈盤踞在角落。保險公司很滿意他的報告——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