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它只早三秒
它沒有名字。
在它有意識的那一刻，它就已經(jīng)在墻上了。
它是一面鏡子，橢圓形，銀框，邊框上刻著一些它看不懂的紋路。后來有人告訴它那是古語，大意是“真實”。
但它現(xiàn)在不知道這件事，因為它被掛上去之后就再沒人跟它說過話。
它掛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里。房間不算大，四壁是冷灰色的石材，地面鋪著暗紅色的絨毯，洗手臺是大理石的，水龍頭是銅的?？諝饫镉肋h彌漫著某種昂貴的香料氣味，混著一點點潮濕的水汽。
這間房間只有一個功能——國王在這里洗手。不止洗手，還有洗臉、漱口、對著鏡子整理領(lǐng)口、調(diào)整王冠的角度，以及偷偷地哭。
是的，國王會在洗手的時候偷偷哭。
這件事鏡子觀察了很久才確認。起初它以為只是水龍頭的聲音太響了，把別的什么聲音蓋住了。但后來它學會了分辨——水聲是嘩嘩的，哭聲是斷斷續(xù)續(xù)的、被壓得很低的、幾乎聽不見的震顫。
國王會雙手撐著洗手臺，低著頭，肩膀輕微地抖動，眼淚從指縫間漏出來，落在大理石臺面上，和水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鏡子那個時候還不太會說話。它的意識是模糊的，像一個剛睡醒的人，知道自己在哪，但不知道該怎么表達。
它能看到東西、聽到聲音，甚至能感覺到一些東西——比如每次國王對著它哭的時候，它就覺得鏡框發(fā)緊，像是被什么東西攥住了。
它想開口問他“你怎么了”，但它不知道“開口”是什么意思。
它只是一面鏡子。
后來它學會了。它學會的方式很特別——是通過反射。
它發(fā)現(xiàn)它不僅能反射光線和影像，還能反射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比如國王站在它面前的時候，它不僅能照出他的臉，還能“照出”他臉上的情緒。
那種感覺鏡面上浮現(xiàn)出來的不是他的面容，而是面容底下的東西：疲憊、恐懼、孤獨、某種被壓得很深的絕望。
鏡子不知道這些情緒叫什么名字，但它能把它們反射回自己身上。于是它也開始覺得疲憊、恐懼、孤獨、絕望。
然后有一天，它忽然就開口了。
不是語言，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它的鏡面上泛起了一圈細細的漣漪，從中心擴散到邊緣，然后消失。
那是它第一次“說話”。
國王當然沒有注意到。他只是擦了擦臉，整了整領(lǐng)口，推門走了出去。
直到那天。和平時沒什么不同，國王在洗手。他洗了很久，好像在想事情，水流一直開著，銅質(zhì)龍頭的出水口泛著細微的銹跡。鏡子照出他的臉——今天沒哭，只是很疲憊，眼底的青色比平時更重，嘴唇抿得很緊。
然后門在他背后被撞開了。
國王甚至沒來得及轉(zhuǎn)頭。
水龍頭還在嘩嘩地流。鏡子看到門板撞在墻壁上彈了一下，看到闖進來的人影——不止一個，三個還是四個，在黑暗中分不清。它看到了刀刃上的反光，那個反光的角度正好打在鏡面上，刺得它的視野白了一瞬。
然后它看到一滴水從國王的指尖滑落，那滴水還沒有落在大理石臺面上——
刀已經(jīng)捅進去了。
鏡子的意識在那一個瞬間被撕裂了。有什么東西從它的核心深處爆發(fā)出來，像是一根弦被猛地繃到了極限然后崩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灌滿了整面鏡身，銀色的鏡框開始劇烈抖動，發(fā)出嗡嗡的蜂鳴。
它張開嘴——如果它有嘴的話——發(fā)出了一聲尖叫。
那聲尖叫響徹了整個盥洗室。
玻璃杯裂了。水龍頭炸了，水柱沖天噴涌。大理石的臺面出現(xiàn)了一道細長的裂縫，從鏡子底端一直延伸到墻角。
它的聲音在四面石壁上來回彈射，尖銳得像是金屬刮過骨頭——“有刺客——有刺客——有刺客——”
侍衛(wèi)沖進盥洗室的時候，國王已經(jīng)倒在地上了。
血從他的后背涌出來，浸透了暗紅色的絨毯，把那種本來就接近血色的紅染得更深了一層。然后血流淌到了墻根，順著石壁的紋理往上爬了一小段，最后浸進了鏡子的銀框底部。溫熱的，帶著鐵銹和香料混合的氣味。
國王的眼睛還睜著。他的身體已經(jīng)不能動了，但他的眼睛還在轉(zhuǎn)動，緩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