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爿店，你要是賣不成，你家老太婆在底下可饒不了你。”
隔壁賣爊鴨的周老板擦著玻璃柜，沖沈西洲努嘴。
沈西洲沒吭聲。
她坐在“閑話茶肆”二樓的老酸枝木椅上，盯著對面新開的德國啤酒屋。
羅騰堡風情街開街三個月，整條街變了樣。
赭紅色的德式城堡外墻，尖頂塔樓，鑄鐵仿古的路燈。
整條街就她這塊老匾額，木頭烏黑發(fā)暗，像風干的橘子。
格格不入。
桌上雙鳳羊肉面冒著熱氣，湯頭奶白，撒著青蒜葉。
她拿起筷子，一口都吃不下。
手機亮了。
街道辦通知：“古松弄片區(qū)商鋪30日內(nèi)完成整改搬遷，具體方案見附件。”
三十天。
沈西洲把手機扣在桌上。
外婆走之前拉著她的手：“西洲啊，茶肆不能關(guān)。太倉話不能斷。”
她答應了。
樓下德國啤酒歌震得老木窗嗡嗡響。
她端起面碗，湯涼了。
下午三點，來了三桌客人。
沈西洲換青布褂子，用太倉話招呼：“阿要吃茶？今朝有新炒的碧螺春?！?br>老茶客擺手：“老樣子，來壺炒青。”
她轉(zhuǎn)身泡茶，動作利落。
水是瀏河背回來的，茶葉本地老方子。
這套功夫，從小看到大。
“小細娘，你阿曉得？對面德國店舉報你了?！?br>馬有才，六十多，龍獅**技藝傳承人，每周三來喝茶。
沈西洲手一頓：“舉報什么？”
“說你教太倉話，噪音擾民?！?br>馬有才啜口茶：“人家說你搞封建地方**。”
她冷笑。
教太倉話，封建地方**？
那滿街德國城堡，算什么？
四點半，最后一桌走了。
沈西洲收拾茶碗，樓下有人敲門。
馬克。德國人，舍弗勒高級工程師，住這條街公寓。
手里拎兩盒太倉肉松，抬頭用中文：“沈小姐，我買了這個，阿要嘗嘗？”
太倉話洋涇浜，“阿要”硬得像螺絲刀。
沈西洲忍不住勾嘴角：“又買？上回的還沒吃完。”
馬克爬上來，把肉松放桌上。
他看著墻上太倉話教學板：“今朝——今天”、“明朝——明天”。
“課還教嗎？”
“教?！鄙蛭髦薏磷烂?，“學生越來越少。都去學英語、德語了。”
馬克沉默。
“拆遷的事，我聽說了。”
沈西洲停住。
她看著這個金發(fā)碧眼的德國人。
工裝外套，領(lǐng)口別舍弗勒銘牌，眼神比這條街任何本地人都誠懇。
“阿要我來幫你？”
幫她？
一個德國人，幫她守住太倉話茶館？
沈西洲把抹布甩桌上，聲音冷：
“你一個德國人，憑什么幫我？”
空氣安靜一瞬。
馬克沒生氣。
他把肉松推過去，輕聲：
“因為我會太倉話?！?br>“因為我也住這里。”
“因為……我欠你的。”
轉(zhuǎn)身下樓。皮鞋踩老木樓梯，咯吱咯吱。
沈西洲愣在原地。
欠我的？
什么時候認識的？
窗外羅騰堡燈光亮起。
德國城堡尖頂下，是她百年茶館的黑瓦屋檐。
一墻之隔，兩個世界。
她攥緊肉松盒，包裝紙窸窣響。
三十天。
守得住嗎？
2
第二天一早，沈西洲去找馬有才。
工作室在老街盡頭，門口堆竹篾和綢布。
幾條未完成龍獅掛房梁上，威風凜凜。
“阿叔，幫我個忙?！鄙蛭髦揲_門見山，“茶館門口掛龍獅燈謎，造聲勢?！?br>馬有才放下篾刀，看她。
“當真？”
“當真。”
“對面德國人，阿會又說你擾民？”
沈西洲咬牙：“他們要拆我的店，我還怕舉報？”
馬有才笑了。
站起身拍褲腿竹屑。
“行。我三輪車裝八盞，今朝就給你掛?！?br>下午兩點，三輪摩托車突突突開到茶館門口。
八盞龍獅燈謎，紅綢布扎龍頭，下面墜竹篾謎面。
“搭把手?！?br>沈西洲爬梯子，一盞一盞掛。
老茶客圍過來。
“哎喲，這才是咱太倉東西！”
“對嘛，比對面假城堡強多了。”
“小細娘，猜中阿有獎？”
沈西洲笑喊：“猜中一盞，送一碟爊鴨！”
“好！”
叫好聲一片。
年輕人也停下來拍照，發(fā)朋友圈。
不到一小時，“閑話茶肆”門口圍了二三十人。
沈西洲忙得腳不沾地。
一邊泡茶，一邊用太倉話講謎面。
“四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