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露鋒芒------------------------------------------，天色將明未明，法租界西緣一片廢棄的植物園隱匿在濃霧中。這里曾是法國領(lǐng)事館的附屬花園，歐戰(zhàn)爆發(fā)后領(lǐng)事館撤回，花園迅速荒廢，鐵門銹蝕，藤蔓爬滿了維多利亞式玻璃溫室的外墻，在晨霧中如同沉默的巨獸。，無聲地包圍了花園入口。阿斗蹲在喬楚生身邊，壓低聲音：“探長，查清了，這片地現(xiàn)在名義上歸工部局代管，但荒了七八年沒人打理。周圍居民說偶爾夜里會看到這里有燈光，都以為是鬼火。鬼火？”喬楚生冷笑，看了一眼身旁的路垚，“你確定是這里？”，正借著天光仔細(xì)觀察鐵門上一處不起眼的刮痕。刮痕很新，旁邊沾著幾點極細(xì)的、亮粉色粉末。“珊瑚藤花粉，和沈懷璧袖口上的一樣。”他壓低聲音，語氣肯定，“這地方荒廢多年，普通植物花粉早就被風(fēng)雨沖刷干凈了。而且你們看——”他指向鐵門內(nèi)一條被踩出的小徑，雜草歪倒的方向很新，“最近常有人進出。里面一定有東西?！保蛄藗€手勢。兩名巡捕上前，用液壓鉗剪斷了銹蝕的門鎖。鐵門發(fā)出刺耳的**，緩緩打開。。廢棄花園里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殘破的雕塑和噴泉隱沒在荒草中，晨霧彌漫，視野極差。路垚走在喬楚生側(cè)后方，手里緊握著那把柯爾特**——喬楚生昨晚緊急教了他怎么開保險、上膛、瞄準(zhǔn)，他學(xué)得很快，但握槍的手心全是汗。“溫室?！甭穲惡鋈煌２剑赶蜢F氣深處一棟巨大的玻璃建筑。溫室的玻璃大部分已經(jīng)破碎，但框架還在，像一副巨大的白骨。。透過破碎的玻璃，能看到里面并非完全荒蕪——幾排銹蝕的鐵架上，竟還擺著一些枯萎的盆栽植物殘骸。而在溫室最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地面上赫然有一個隱蔽的、蓋著木板的入口！。兩名巡捕上前，輕輕掀開木板，一股混合著化學(xué)品和腐爛植物的怪味涌出。下方是狹窄的混凝土臺階，通向黑暗。，打開手電筒，沿著臺階小心翼翼向下。路垚緊跟其后，心跳如鼓。，盡頭是一扇簡陋的木門，沒鎖。推開，眼前豁然開朗。，原本可能是花園的工具儲藏室或酒窖，但被徹底改造過了。墻壁刷成白色，貼著幾張復(fù)雜的化學(xué)分子式和生物解剖圖?？繅Ψ胖鴰讖堥L桌，上面擺滿了各種玻璃器皿：燒杯、試管、蒸餾器、顯微鏡?？諝庵袕浡?***和某種甜腥的怪味。，臺上還放著幾個沒來得及清理的器皿，里面殘留著少量暗紅色的粘稠液體。操作臺旁的鐵籠里，關(guān)著幾只兔子和小白鼠，大部分已經(jīng)死亡，**呈現(xiàn)詭異的半融化狀?！袄咸臁卑⒍返刮豢跊鰵?。
喬楚生臉色陰沉，迅速示意手下**。路垚則徑直走向操作臺，目光被旁邊一個半開的筆記本吸引了。他戴上隨身攜帶的橡膠手套（這是他堅持要帶的“勘查工具”之一），小心地翻開筆記本。
筆記本是德文，夾雜著一些拉丁文術(shù)語和復(fù)雜的化學(xué)式。路垚的德文閱讀能力不錯，他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
“怎么樣？”喬楚生走過來。
“這是實驗記錄?！甭穲惵曇舭l(fā)緊，指著其中一頁，“兇手在培育一種特殊的蛋白酶，從某種深海細(xì)菌中提取改良，能在極短時間內(nèi)分解動物組織中的膠原蛋白和脂肪。但酶本身不穩(wěn)定，需要低溫保存，且需要特定的‘激活劑’才能瞬間起效?！彼胶竺鎺醉?，“這里提到了‘觸發(fā)條件’：酶原（inactive form）無色無味，可溶于酒精。激活劑是某種重金屬鹽，微量即可。兩者混合，三秒內(nèi)生效?！?br>“婚禮上的香檳……”喬楚生立刻反應(yīng)過來。
“還有戒指?！甭穲愔钢硪豁摰牟輬D，上面畫著一個戒指的剖面圖，內(nèi)側(cè)有一個微小的凹槽，“激活劑可以涂在這里。新郎新娘交換戒指時，手指接觸，激活劑通過汗液微量轉(zhuǎn)移到對方皮膚，再與可能攝入的香檳中的酶原結(jié)合……”
他頓了頓，翻到筆記本最后一頁。那里用紅筆畫著一個符號，正是教堂現(xiàn)場那個扭曲的“生命之樹”圖案，旁邊用德文標(biāo)注：“Das Sym*ol der L?uterung und Wiederge*urt”（凈化與重生的象征）。
“古代煉金術(shù)符號?！甭穲惖吐曊f，“在一些秘傳學(xué)派里，代表通過‘分解’舊物質(zhì)，獲得‘新生’。兇手不是在單純**，是在進行某種……扭曲的儀式?！?br>就在這時，白幼寧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她是被允許“有限參與”的，但只能在花園外圍等消息，顯然是忍不住了。
“哥！路垚！有重大發(fā)現(xiàn)！”她舉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我讓報館的熟人幫忙查了！沈懷璧兩年前以個人名義，秘密資助了一家德國人在上海開的‘萊茵生物研究所’，研究什么‘新型工業(yè)酵素’。但半年前，這家研究所突然被工部局以‘進行非人道****’為由查封，負(fù)責(zé)人海因里希博士下落不明！而沈家的管家，那個姓陳的，在來沈家之前，就在那個研究所當(dāng)助理研究員！”
所有線索瞬間串聯(lián)。
“管家現(xiàn)在在哪？”喬楚生厲聲問。
“今天沈家設(shè)靈堂，他應(yīng)該在府里幫忙……”白幼寧話音未落，喬楚生已經(jīng)轉(zhuǎn)身沖了出去。
“阿斗，帶人封鎖這里，所有東西原樣封存！路垚，白幼寧，跟我走！”
沈公館位于法租界西區(qū)，是一棟氣派的西式花園洋房。此刻門口掛著白燈籠，氣氛肅殺。賓客早已散去，只有幾個仆役在默默打掃。
喬楚生的汽車急剎在門口。他帶著路垚、白幼寧和四名巡捕徑直闖入。靈堂設(shè)在一樓大廳，沈懷璧的棺木停在中央，沈萬榮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老淚縱橫。
“喬探長，您這是……”沈家管家陳伯——一個五十多歲、穿著黑色長衫、面容瘦削嚴(yán)肅的男人——從偏廳迎出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戚和疑惑。
“陳管家，”喬楚生盯著他，“有些事需要你回巡捕房協(xié)助調(diào)查?！?br>陳伯眼神微微一閃，但很快恢復(fù)平靜：“喬探長，老爺正在悲痛中，府上也需要人料理。有什么事，不能在這里問嗎？”
“關(guān)于萊茵生物研究所，海因里希博士，還有你之前的研究?！甭穲惡鋈婚_口，目光銳利，“以及，如何將酶原摻進婚禮香檳，又把激活劑涂在戒指內(nèi)側(cè)。”
陳伯臉上的平靜瞬間碎裂。他后退半步，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
“抓住他！”喬楚生厲喝。
兩名巡捕撲上。陳伯卻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把**，不是刺向巡捕，而是劃向自己的左手腕！鮮血涌出，但他另一只手已從袖中掏出一個玻璃小瓶，狠狠摔在地上！
“小心！”路垚嗅覺敏銳，聞到那股熟悉的甜腥氣，臉色大變，“是酶原！他血液里有激活劑！”
瓶子碎裂，暗紅色液體四濺。陳伯狂笑起來，滿臉是淚：“你們懂什么！海倫……我的海倫就是被他們害死的！沈家侵吞了我們的研究成果，還污蔑海倫是意外感染！他們該死！都該死！”
他狀若瘋癲，抓起桌上一個插著菊花的花瓶，里面還有半瓶水——那水瞬間變成暗紅色，顯然早就被動了手腳。他朝著離他最近的路垚，狠狠潑了過去！
這一切發(fā)生得太快。路垚甚至來不及躲閃，只看到那暗紅色的液體劈頭蓋臉而來。
電光石火間，一個身影猛地撞開他。
是喬楚生。
他將路垚完全護在身后，自己抬起左臂去擋。暗紅色的液體大部分潑在他小臂的制服上，瞬間發(fā)出“嗤嗤”的腐蝕聲，布料冒起白煙，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起泡、潰爛！
“呃！”喬楚生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但右手已拔槍，毫不猶豫地對準(zhǔn)陳伯的右腿。
槍響。
陳伯慘叫倒地，被撲上來的巡捕死死按住。
“哥！”白幼寧尖叫著沖過來。
路垚被撞得踉蹌幾步才站穩(wěn)，回頭看見喬楚生手臂上那片迅速擴大的可怕灼傷，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喬楚生卻看都沒看傷口，一腳踢開地上殘留的液體，槍口依舊對準(zhǔn)掙扎的陳伯，聲音因疼痛而嘶啞，卻冷硬如鐵：“帶走！通知法醫(yī)，立刻處理現(xiàn)場污染物！快！”
巡捕們手忙腳亂地將慘叫咒罵的陳伯拖走，又有人去找水沖洗地面。白幼寧已經(jīng)哭出來，想碰喬楚生的手臂又不敢。
路垚站在原地，看著喬楚生血肉模糊的小臂，看著那張因劇痛而蒼白、卻依舊緊繃著維持威嚴(yán)的側(cè)臉。剛才那一瞬間，喬楚生把他完全擋在身后的畫面，在腦海里反復(fù)閃回。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只覺得心臟某個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圣瑪麗亞醫(yī)院，外科處置室。
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喬楚生坐在椅子上，眉頭緊皺，任由醫(yī)生處理傷口。傷口比看起來還要深，腐蝕到了肌肉層，醫(yī)生仔細(xì)清創(chuàng)，上藥，包扎。整個過程，喬楚生一聲不吭，只是額角的汗珠不斷滾落。
路垚和白幼寧等在門外走廊。白幼寧還在抽泣，路垚則靠著墻，盯著地面，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醫(yī)生走出來，叮囑了幾句“傷口很深，容易感染，必須按時換藥，近期不能用力”之類的話，便離開了。
路垚和白幼寧走進處置室。喬楚生已經(jīng)重新穿好了制服外套，遮住了繃帶，除了臉色蒼白些，看起來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哥，你嚇?biāo)牢伊恕卑子讓幱窒肟蕖?br>“哭什么，死不了?！眴坛曇粲行﹩。聪蚵穲?，“嚇傻了？”
路垚抬起頭，看著他，沒說話。目光落在他被外套遮掩的手臂位置，那里還隱隱透出血跡。
喬楚生從懷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扔給路垚?！澳弥！?br>路垚下意識接住，很厚。他打開，里面是嶄新的一沓鈔票，面額十元，整整五十張。五百大洋。
“懸賞。”喬楚生說，語氣平淡，“案子結(jié)了，這是你該得的?！?br>路垚捏著信封，指尖能感覺到鈔票堅挺的邊緣。五百大洋，他一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換了平時，他早就兩眼放光開始盤算怎么花了。
但現(xiàn)在，他盯著那沓錢，又抬頭看看喬楚生，沒動。
“以后，”喬楚生看著他，繼續(xù)說，聲音沒什么起伏，“跟著我干。巡捕房特別顧問，沒有正式編制，但薪水照舊，日結(jié)十二。案子破了有額外獎金。干不干？”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到遠(yuǎn)處病房的咳嗽聲。白幼寧看看哥哥，又看看路垚。
路垚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圖書館那驚險的追殺，想起地下實驗室里那些扭曲的實驗記錄，想起陳伯瘋狂的眼神和潑出的腐蝕液體。最后，定格在喬楚生將他護在身后、手臂瞬間被腐蝕灼傷的那個瞬間。
危險，要命。他知道。
但……
他捏緊了手里的信封，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然后，他抬起頭，迎上喬楚生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點僵、但無比清晰的弧度。
“干。”他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喬楚生看著他，幾秒后，很淡地、幾乎看不見地，勾了一下唇角。
“明天早上八點，巡捕房，別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