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了------------------------------------------，秦華強端來了紅棗粥，配一小碟咸菜，加了個荷包蛋，邊緣煎得焦焦的，蛋黃是溏心的。，覺得很腥?！鞍置魈旖o你燉排骨......”秦華強看她吃完了，臉上露出這幾天第一個笑容，“今天排骨太貴了，一斤要四塊五，明天下午快收攤的時候便宜，爸給你留著。不用了，”她的聲音還是非常沙啞的，“白粥就行。”，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好像怕自己哭出來似的：“你這孩子，以前不是最不喜歡喝白粥嗎？說沒味道，非要爸給你加糖?！?。。。。，是回到她自己的時空，自己的世界，這里再好，也不是她的家，這個秦華強再好，也不是她的父親。。。，對秦華強更不公平。，但是她的身體還太虛弱，需要養(yǎng)好身體才行。，秦華強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場，中午回來給她煮粥，下午又出去，晚上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摸她的額頭，問她今天好點沒。
但到了第三天，她能下地了。
下了地的第一件事，不是照鏡子，不是出門透氣，而是翻箱倒柜找到了腦海記憶深處原主秦詠蕙攢的零花錢。
秦詠蕙對著空氣喃喃自語，“我真的很需要這錢，就當是我向你借的?！?br>隨后她翻出來一個紅色的塑料桶，挺大一個，能裝十幾斤水的那種，她洗干凈之后就出了門。
他們住的地方在深城市區(qū)的城中村，門口的巷子窄得只能過一個人，兩邊都是差不多的平房，墻根底下長著青苔，電線像蛛網(wǎng)一樣在頭頂纏來繞去。
秦詠蕙特意繞到市區(qū)的主干道，找到一家小賣部。
把所有錢都掏出來，買了兩瓶高度的白酒，外加一瓶啤酒。
老板娘看她一個小姑娘拎這么多酒，多問了一句，“買這么多酒干啥？”
秦詠蕙笑了笑，“幫家里買的。”
她笑得很好看，老板娘就沒再問了。
回到屋里，秦詠蕙把門關上，把白酒一瓶全倒進了那個紅色塑料桶里。
酒液嘩啦啦地沖進去，那股辛辣的氣味直沖鼻腔，嗆得她咳嗽了好幾聲，她又把啤酒倒進去，攪和攪和，一桶**的高度混合酒就這么做好了。
她要回家。
不管怎么來的，她得想辦法回去，上輩子的生活再爛，那也是她的生活。
她不能就這么待在這兒，當什么八十年代的高中生，那也太荒唐了。
她把塑料桶抱起來，仰頭就往嘴里灌。
第一口下去，喉嚨像被刀子割了一下。
第二口下去，胃里猛地抽搐，她差點吐出來。
但秦詠蕙咬著牙繼續(xù)灌，她的邏輯很簡單，她上輩子是喝白酒吞***昏睡過去就來到了這個世界，那再喝一次酒，說不定就能回去了，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的辦法。
她灌了小半桶，整個人就開始發(fā)飄了，眼前的墻壁在晃，天花板在轉，她靠在床沿上，閉上眼睛，等著那股熟悉的眩暈感把她帶走。
她等了很久。
再睜開眼的時候，看見的還是那塊斑駁的天花板。
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里漏進來，天亮了，她還在。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這雙手，還是這副身體。
沒回去。
秦詠蕙不信邪，晚上等隔壁傳來鼾聲，秦詠蕙又從床上爬起來，把那個塑料桶從床底下拖出來，昨天晚上還剩了大半桶，夠她再試一次的。
這回她學聰明了，不一口氣猛灌了，改成一杯一杯地喝，白酒的辛辣混著啤酒的苦澀，每一口都像是在往嗓子眼里倒鐵水。
秦詠蕙喝一杯等一會兒，喝一杯等一會兒，等到整個人都軟了，像一灘泥一樣癱在床上。
她又閉上眼睛。
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又亮了，秦華強在院子里剁排骨，砰砰砰的聲音傳進來，窗戶紙跟著一震一震的。
秦詠蕙睜開眼，盯著那塊天花板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后罵了一聲，“操！”
那個字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聽見了，但她確實罵了。
當天晚上她驚訝的發(fā)現(xiàn)藏在床底下的那桶白酒竟然不見了。
秦詠蕙正發(fā)愁，門口突然傳來動靜，她一抬頭，秦華強正站在那里，手里拎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臉上的表情有些復雜。
“我就猜到你會翻?！彼阉芰洗旁谧郎希瑥睦锩嫣统鰞善繓|西。
一瓶白酒，一瓶橙汁。
秦詠蕙愣住了。
“你想喝酒，就喝吧。”秦華強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想做什么爸都攔不住你，但爸求你一件事，別一個人躲著喝。你想喝，爸陪你?！?br>他說著，擰開白酒的蓋子，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秦詠蕙倒了一杯。
秦詠蕙看著面前的酒杯，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這個男人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女兒不想活了，知道女兒想死，知道女兒醒了之后可能還想死，但他沒有當面戳破，沒有把秦詠蕙鎖在房間里，沒有哭著喊著“你怎么能這樣對我”。
他只是買了一瓶白酒回來，坐在女兒對面，說：“爸陪你。”
秦詠蕙端起酒杯，一仰頭，干了。
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嗆出來了。
秦華強沒說話，只是把橙汁推到她面前。
秦詠蕙又倒了一杯，再次干了下去。
她這回是真的喝多了，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頭暈得想吐，胃里翻來覆去地燒。
她趴在桌沿上，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掉下來的，她想回去，她想回到那個她攢了很久錢買的小公寓，想回那個堆滿文件的工作臺，甚至想回那個動不動就打電話來要錢的所謂的家，因為那才是她的世界，那才是她拼了命掙來的生活，不管多爛，那是她的。
但那個世界好像不打算要她了。
酒意涌上來，眼前的世界開始變得模糊。
秦詠蕙趴在桌上，感覺到一種熟悉的眩暈感，就像那晚一樣。
她等著。
等著意識消散，等著靈魂脫離這具身體，等著重新回到那個冰冷的出租屋。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她還是趴在桌上，胃里翻江倒海，頭昏沉沉的，但意識清晰得可怕。
她沒回去。
秦詠蕙猛地抬起頭，抓起酒瓶又倒了一杯，仰頭灌下去。
胃里一陣痙攣，她彎下腰干嘔了幾下，什么都沒吐出來。
還是沒回去。
“再來。”
她又倒了一杯。
秦華強伸手按住了她的杯口。
“蕙兒，夠了！”
“不夠！”
秦詠蕙甩開他的手，又灌了一杯。
這一杯下去，她終于扛不住了，胃里翻涌上來的酸液混著酒精從嘴角溢出來，秦華強趕緊拿毛巾來接，一邊擦一邊紅了眼眶。
“你想死是不是？”他的聲音在發(fā)抖，“你告訴爸，你是不是還想死？”
秦詠蕙抬起迷蒙的眼睛看著他。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想回去，不是想死，但她想去的那個地方，是她死過一次的地方。
她說不出口。
“我沒本事，讓你受苦了?！鼻厝A強把毛巾攥在手里，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但爸求你，別走在**前頭。你讓爸先走，行不行？你讓爸先走，你去哪爸都不攔你?！?br>秦詠蕙的酒意被這句話沖散了大半。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手指粗糙變形，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泥，衣服永遠只有那么兩三件換著穿。
他把所有的錢都花在女兒身上，自己連雙新鞋都舍不得買。
這世上怎么會有這種人？
她的親生父親只會伸手要錢，而這個跟她毫無血緣關系的男人，卻愿意把命都給她。
記憶涌入腦海，不是她自己的記憶，是原主的。
小時候發(fā)燒，秦華強背著她跑了四十分鐘去醫(yī)院，到了醫(yī)院才發(fā)現(xiàn)自己光著腳跑出來的，鞋都不知道丟哪了。
她考上高中那年，秦華強喝多了抱著她的錄取通知書哭了一個晚上。
她被混混堵在巷子里，秦華強拎著菜刀就要去找人拼命，是鄰居死命攔下來的。
一件一件，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
秦詠蕙的眼眶酸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哭的，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眼淚已經(jīng)糊了滿臉。
“爸！”
她認了。
認了這個爸，認了這具身體，認了這個回不去的世界。
“我不走了。”秦詠蕙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聲音悶悶的，“我不走了，爸?！?br>秦華強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把她抱住，哭得像個小孩子。
秦詠蕙被他粗壯的手臂箍得喘不過氣來，鼻子里全是他身上的油煙味和汗味，難聞得要命，但她沒有推開，酒意徹底迷失了意識，她沉沉地昏睡了過去。
第二天，秦詠蕙清醒了，不只是酒醒了，是整個人的狀態(tài)不一樣了。
她起床的時候，秦華強已經(jīng)在院子里了，他沒去進貨，搬了把小板凳坐在灶臺前頭，守著一個小砂鍋，砂鍋蓋子上冒著白氣，紅棗的甜味混著米香，整個院子都是這個味道。
秦華強看見她出來，趕緊站起來，說粥好了，快來喝。
秦詠蕙沒動，就站在那兒看著他。
晨曦的光打在他身上，她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清楚了這個人。
秦華強其實不算老，四十出頭的樣子，背有點駝，頭發(fā)白了一半，他的手指包著創(chuàng)可貼，大概是處理菜的時候又劃了口子。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工裝，腳上是一雙解放鞋，鞋頭磨得快破洞了。
他的眼睛全是血絲，嘴唇干裂起皮，整個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但他在笑，他端著一碗粥，站在晨光里，沖她笑。
秦詠蕙走過去，接過那碗粥，坐下來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紅棗燉得軟爛，從喉嚨一路暖到胃里。
“爸......”
秦華強愣了一下。
秦詠蕙又喝了一口粥，低著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爸，這粥還挺好喝的?！?br>秦華強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別過臉去，假裝去看灶臺上的火，使勁眨了幾下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最后只說出一個字。
“哎！”
秦詠蕙喝著粥，沒再說話，她知道她回不去了，那個世界不要她了，這個世界的門卻開著，門口站著一個人，什么都不問，什么都不求，只是端著粥等她醒過來。
秦詠蕙把粥喝完，把碗放下，站起來看著這個小小的院子，看著那些破破的房子，看著那個正在偷偷抹眼淚的中年男人。
她下定決心要在這里活出個人樣來。
不是為了報復誰，不是為了證明什么，就是單純地，好好地，想重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