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下的少女------------------------------------------ 油燈下的少女。，塬上的風(fēng)就開始變軟了。吹過光禿禿的黃土溝壑時，不再是刀刃一樣割臉的干冷，而是帶了一點潮氣。那潮氣很薄，貼在臉上，說濕不濕，就是讓你覺得鼻子不那么干了，嘴唇也不那么裂了。程慧蹲在院子里的磨盤旁邊，借著東邊天際最后一線亮光看書。那是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高二數(shù)學(xué)課本，封面早就沒了，扉頁上她用工整的字體寫著“程慧，1990年9月1日”。。塬上的天黑得快，太陽一落，光線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樣，幾分鐘就暗下來。程慧把課本湊到眼前，字跡已經(jīng)開始模糊。她還想再看一道題，那道圓錐曲線的大題她做了一半，卡在最后一步，心里**的，放不下。“慧啊，進屋看吧，外面涼。”，帶著風(fēng)濕病人特有的沙啞和疲憊。程慧應(yīng)了一聲，**卻沒動。她知道母親不是真心催她進屋，是心疼那點煤油。家里的煤油省著用還能撐十天，可距離月底還有十五天。父親程老憨上次去鎮(zhèn)上賒賬買油，雜貨店老板的臉色已經(jīng)不好看了。程慧把課本合上，用袖口擦了擦封面上的土，站起來。，灶臺上的鐵鍋冒著熱氣，紅薯稀飯的香味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程老憨坐在炕沿上，佝僂著背，手里捏著一根旱煙，沒點。他咳嗽已經(jīng)有一陣子了，每次咳嗽都像要把肺里的東西整個翻出來，整張臉憋得發(fā)紫。楊桂蘭不讓他抽煙，他就把煙捏在手里，聞聞味兒。“爸，你又咳了？”程慧把課本放在炕桌上，走過去給父親倒了一碗熱水。水是從暖壺里倒的，暖壺是幾年前買的，鐵皮已經(jīng)生銹，瓶塞有一股陳年的橡膠味。“沒事，**病了?！背汤虾┙舆^碗，低頭喝了一口。他抬起頭看了看女兒，渾濁的眼睛里有一點光，不亮，但還在。他問：“今天學(xué)校**了？嗯，數(shù)學(xué)?！背袒壅f，“全縣統(tǒng)考的模擬卷，我考了滿分?！?。他的手指粗短，關(guān)節(jié)突出，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泥。他把碗放在炕桌上，看著程慧。光線很暗，煤油燈還沒點，但他能看清女兒的臉。程慧長得像**，瓜子臉，眼睛不大但有神，鼻梁高挺，皮膚在塬上的太陽下曬成了小麥色。她的手指又細(xì)又長，但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黑色——那是常年勞作留下的印記。“全縣第三？”程老憨的聲音發(fā)緊?！班拧！背袒埸c點頭，抿著嘴笑了一下。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兩邊扯，露出不太整齊的牙齒。她平時不怎么笑，笑起來也不好看，但程老憨覺得好看。。獎狀不多，但每一張都是程慧的——“三好學(xué)生優(yōu)秀學(xué)生干部全縣初中數(shù)學(xué)競賽二等獎”。最老的一張已經(jīng)褪了色，紙張邊角翹起來，那是程慧小學(xué)三年級跳級時學(xué)校發(fā)的“學(xué)習(xí)標(biāo)兵”。程老憨走過去，伸手按了按翹起的紙角，粗糙的手指在獎狀上摩挲了好一會兒?！鞍终f了，”他轉(zhuǎn)過身，聲音不大但很篤定，“等你這學(xué)期結(jié)束，爸就是**賣鐵，也要供你把高三讀完。預(yù)選的錢、高考的錢，爸想辦法?！?br>程慧沒接話。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繭子是一層一層磨出來的，握筆磨的，干活磨的，分不清哪是哪。
母親楊桂蘭從灶臺邊走過來，端著一碗稀飯。她走路的姿勢有點歪，右腿使不上勁，風(fēng)濕病把她的膝蓋腫得老高。她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彎曲變形，像干枯的樹枝。她看著程慧，又看了看程老憨，把碗重重放在炕桌上。
“一個女娃娃家，讀書讀到這個份上已經(jīng)夠了。你看咱村上，哪個女娃讀到高二了？別說女娃，男娃也沒幾個。你二舅家的翠翠，比你大一歲，孩子都兩個了……”
“媽！”程慧皺起眉頭。
“我還沒說完呢。”楊桂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我不是不讓你念書，我是說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嫉蒙峡疾簧?，都是命……”
“我不信命?！背袒鄣穆曇舨淮?，但每個字都砸在**的泥地上。
**里安靜了。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跳出一顆火星。程老憨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女兒，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他重新坐回炕沿上，把那根沒點的旱煙叼在嘴里。
程慧端起稀飯，幾口喝完，又把碗底舔了一遍。她站起身，從炕桌上拿起課本，朝院子走去。
“天黑了還出去？”楊桂蘭在后面喊。
“我去拴虎家借一盞馬燈。**在礦上干活，家里有?！背袒鄣哪_步?jīng)]停。
拴虎家在村東頭，他們家在村西頭，中間隔了一條土路和一個打麥場。四月的晚風(fēng)還有涼意，程慧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外套，快步走著。碎花外套是**從縣城百貨大樓處理的布頭里淘來的，扯了幾尺，自己裁自己縫，針腳不均勻，領(lǐng)口歪了一點，但不仔細(xì)看看不出來。
路過打麥場的時候，她看到幾個男人蹲在場邊的碌*上抽煙?；痤^在暗夜里一明一滅，煙味被風(fēng)吹過來，嗆得她咳了一下。
“程家的女娃，這么晚還往外跑？”一個聲音喊住了她。
程慧停下腳步，認(rèn)出了說話的人——村支書趙德勝。五十多歲，黑臉膛，嗓門大，說話像打雷。他蹲在碌*上，嘴里叼著煙，瞇著眼睛看程慧。
“趙叔，我去拴虎家借馬燈?！?br>“學(xué)習(xí)呢？”趙德勝身邊還坐著幾個人，都是程慧認(rèn)識的。他們在說村里今年的提留款和農(nóng)業(yè)稅的事，程慧沒聽全，但聽到了幾個字——“上面又有新文件比去年多交不起了”。
“高二了？”趙德勝又問。
“嗯?！?br>“好好學(xué)，咱村好些年沒出過大學(xué)生了，”趙德勝頓了頓，把煙頭在碌*上摁滅，“你要是考上了，村里給你出錢辦酒席?！?br>旁邊幾個人笑起來。有人說“德勝你說話算數(shù)不”，有人說“程家這女娃可是咱塬上的才女”。程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了聲“謝謝趙叔”，繼續(xù)往東頭走。她走遠了，還聽到身后有人在說：“老憨家這女娃，是個好苗子?！?br>拴虎家在村東頭最后一家，三間土坯房，院子比程慧家大一些，養(yǎng)了一條黑狗，拴在棗樹下。黑狗見有人來，叫了兩聲，被拴虎**喊住了。拴虎**在韓城的煤礦上下井，一個月回來一次，家里條件在村里算好的。程慧站在院門外喊了一聲，拴虎**出來開的門。
“嬸兒，你家馬燈能借我用幾天嗎？”程慧說，“我看書用，用完就還。”
“進來進來。”拴虎**快人快語，把程慧讓進院子，從門背后取下一盞鐵皮馬燈。她擰開燈罩，從油壺里灌了大半壺煤油，又換了根新燈芯，擦干凈燈罩?！盁粜疚医o你換了新的，你拿去吧，啥時候用完啥時候還?！?br>“謝謝嬸兒?！背袒劢舆^馬燈。馬燈很沉，燈罩上還有拴虎**手心的溫度。鐵絲提手被磨得發(fā)亮，油壺底積了一層黑垢。
“好好學(xué)?！彼┗?*拍了拍程慧的肩膀，“拴虎要是能跟你一樣愛學(xué)習(xí)，我睡著都能笑醒?！?br>程慧笑了笑，提著馬燈往回走。路過打麥場的時候，那幾個男人已經(jīng)散了，只有碌*孤零零蹲在月光下。她把馬燈提得高高的，昏黃的光照亮了前面一小截土路。土路上有車轍，干了以后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腳。
回到家，她沒進**，而是搬了一個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把馬燈掛在棗樹的樹枝上，翻開課本。馬燈的光照在書頁上，黃黃的，有點晃眼，但能看清字。她翻到圓錐曲線那一章，找到剛才沒做完的那道題，重新演算起來。
院子很靜。棗樹的枝條在風(fēng)中輕輕搖晃，影子在馬燈的光里晃來晃去。遠處溝壑里有夜鳥在叫，一聲長一聲短，像嬰兒哭。程慧聽不到，她鉆到題里去了。
這道題她想了好久，卡在最后一步。她把前面幾步重新推了一遍，檢查有沒有算錯。沒有，都對。她又往后推了一步，還是卡在那里。她用筆尾撓了撓頭，盯著草稿紙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她想到了。不是算錯了，是公式用錯了。那個公式還有個變形，她忘了。她趕緊在草稿紙上重新寫了一遍，這次對了。答案出來的時候，她呼出一口氣，抬起頭，才發(fā)覺脖子酸得厲害。
馬燈的油燒了大半，燈芯上結(jié)了一朵燈花。她用指甲掐掉燈花，火焰跳了一下，又亮了一些。她看了看表，快十二點了。
她把課本合上，站起來，在院子里走了幾步，活動活動僵硬的腿。月亮升起來了，不大，彎彎的，掛在天上。銀白色的光照在院子里，照著棗樹，照著磨盤，照著灶房的煙囪。程慧看了一會兒，收好課本，吹滅馬燈，提著燈繩走進**。
弟弟程軍已經(jīng)睡著了，蜷在被子里，只露出頭頂一撮黑發(fā)。程老憨和楊桂蘭還沒睡，程慧聽到他們在小聲說話。她沒聽清說什么，只聽到幾個詞——“錢借德勝再說吧”。她把馬燈放在墻角，脫了鞋，爬到炕上，躺下來。
被子很薄，壓在身上輕飄飄的。她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是黑的，白天看是土**，晚上就是黑的。她閉上眼睛。
腦子里還在轉(zhuǎn)那道圓錐曲線。她把解題步驟從頭過了一遍，每一步都清晰，她才放心。
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一些。風(fēng)吹著棗樹的枝條，打在窗戶紙上，啪啪響。
程慧聽著那個聲音，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