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白水鎮(zhèn)那天，雨已經(jīng)下了很多天。
從縣城開過來的舊大巴一路都在晃。車窗蒙著層發(fā)白的水汽，手指擦開一點，很快又重新糊上。外面的田埂和河道斷斷續(xù)續(xù)從視線里滑過去，水田全滿了，灰白色天空壓得很低，偶爾能看見幾只白鷺站在積水里，長腿細細的，一動不動。
車里沒什么人。
最后一排有人在睡覺，腦袋隨著車身輕輕搖。前面一個抱孩子的女人一直低聲哄著，孩子哭兩聲，又停下來。柴油味混著潮濕衣服的氣味，在車廂里悶了很久，讓人有點喘不過氣。
司機是個瘦高男人，嘴里叼著煙，一路都沒怎么說話。
快到鎮(zhèn)口的時候，他忽然把車速放慢了些。
前面的橋淹了半截。
河水很渾，從橋洞底下一股一股地往外翻。欄桿邊站著幾個人，都穿著雨衣，低頭看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有人朝車里望了一眼，很快又轉(zhuǎn)回去。
司機罵了句臟話。
“這雨再下兩天，橋就過不了了?！?br>沒人接話。
車從橋邊慢慢蹭過去的時候，我忽然聞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是河水泡久后的土腥氣。
小時候每到漲水前，鎮(zhèn)子里都是這種味道。
那時候我還小，總覺得河水一夜之間就會漫上街。奶奶會把木箱墊高，把米缸搬到床邊，再拿根竹竿去門口量水位。我半夜醒過來，經(jīng)常能聽見她趿拉著鞋在屋里走，外面的雨一直響，像有人拿細沙不停往瓦上撒。
很多年過去，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jīng)忘了。
可車一進白水鎮(zhèn)，那些東西又慢慢回來了。
大巴最后停在老車站。
說是車站，其實就是河邊一塊空地。旁邊原來有個賣燒餅的小鋪子，我小時候每天上學都會路過，現(xiàn)在卷簾門已經(jīng)銹得發(fā)紅，上面貼滿褪色廣告，風一吹，邊角還會輕輕掀起來。
雨比縣城小一點，但天還是陰著。
空氣濕得厲害。
褲腳剛下車就沾了水。
我拖著箱子往長橋街走，街上沒多少人。路邊店鋪大半關(guān)著，有些木門已經(jīng)被水汽泡得發(fā)黑。以前賣魚干和醬菜的那幾家鋪子也沒了，只?？湛盏恼信茠煸谖蓍芟?，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白水鎮(zhèn)比記憶里舊了很多。
或者說，它本來就在變舊，只是我離開太久，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