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路過壽衣店的時候，有沒有見過那些紙扎的人？花花綠綠的，胳膊腿細得不像話，臉白得像剛刮過大白的墻。尤其是那種嘴角往上挑的女紙人——聽老人說，那種紙人不能盯著看?？淳昧?，她會沖你眨眼睛。
劉偉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盯著看。
他是松江屯的老光棍，三十五了，沒人給說媒。不是他長得歪瓜裂棗，也不是他懶——他劉偉干活是一把好手，地里的苞米年年比別人多打兩成。他就是嘴笨，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見了女人更是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屯子里的媒婆以前還上門問他兩句，后來也懶得跑了，背后都說劉偉這人“命里缺根紅繩”。
劉偉自己倒不覺得什么。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收工回來往炕上一躺，沒人管他襪子洗沒洗，也沒人嫌他呼嚕打得響。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往下過，他自己覺得挺好。
但屯子里的人不這么看。在松江屯，一個男人過了三十還沒娶上媳婦，那就是個笑話。劉偉走在路上，總能聽見背后有人拿他逗悶子。“劉偉，你被窩涼不涼??？”有人在村口小賣部門口沖他喊過這么一嗓子，周圍蹲著嗑瓜子的人哄堂大笑。劉偉沒吭聲，低著頭走過去了。他的反應(yīng)永遠是這樣——縮著脖子，抿著嘴，假裝沒聽見。
他不知道的是，一個人假裝聽不見的次數(shù)多了，心里頭會攢下一股說不清的東西。那股東西不是恨，也不是怨，是空。像冬天沒燒炕的空屋子，一點一點就從墻縫里往外冒涼氣。
事情出在立冬那天。
立冬在東北是個不大的節(jié)氣，但講究的人家還是會包頓餃子。劉偉不講究，他一個人懶得和面剁餡，就去了鎮(zhèn)上，打算找家餃子館對付一頓。鎮(zhèn)上離松江屯七八里地，他騎了輛二八大杠，頂著西北風(fēng)蹬了四十分鐘。
餃子館在鎮(zhèn)子?xùn)|頭，旁邊是條窄巷子，巷子里啥鋪面都有。劉偉吃了半斤豬肉白菜餡的餃子，又要了二兩散白。散白是散裝白酒，鎮(zhèn)上小酒廠燒的，便宜，勁兒大。他本來只要了二兩，喝著喝著就喝了半斤。
從餃子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劉偉推著自行車往屯子的方向走，被西北風(fēng)一吹，那股酒勁就上頭了。他覺得腦子里暈暈乎乎的，腳底下像是踩在棉花上，走路歪歪扭扭。
就是在這種暈暈乎乎的狀態(tài)下，他路過了老孫頭的扎紙鋪。
老孫頭的扎紙鋪在鎮(zhèn)子最西邊，孤零零一間小門面，挨著一片拆遷拆了一半的老房子。鋪子門口沒**匾，就門框上用粉筆歪歪扭扭寫了“扎紙”兩個字。劉偉平時上下班路過這兒，從來不多看一眼。大白天路過都覺得瘆人——鋪子里堆滿了紙人紙馬，紙糊的金銀元寶，還有給死人燒的那種紙扎的三層小洋樓。
但那晚不一樣。
那晚劉偉喝了酒，又灌了風(fēng)，心里頭那股攢了很久的空落落的東西被酒精泡開了。他推著車從扎紙鋪門口過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往里看了一眼。
鋪子已經(jīng)關(guān)了門，但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頭門，門板之間有一指寬的縫，里面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劉偉把眼睛貼到那條縫上，往里頭瞅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看見了那個女紙人。
那紙人就立在門邊上，跟真人差不多高。穿一件紙糊的碎花布衫，手疊在身前，兩根細長的紙筒胳膊彎出一個柔和的弧度。她的臉很白，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卻點了一點紅，像剛抿過口紅。最讓劉偉挪不開眼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丹鳳眼微微往上挑，眼角畫了一道細細的眼線，瞳仁是黑紙剪的兩個小圓片，貼得稍微偏了一點，讓她的眼神看起來像是往右上角斜著。那眼神說不上是笑，也說不上是看什么——更像是她正斜著眼，打量門縫外面的某個人。
劉偉把眼睛從門縫上移開的時候，后背忽然竄起一股涼意。他剛才有一瞬間覺得那紙人的眼珠子動了一下。是那種輕微得幾乎察覺不到的移動——像是她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了他身上。
劉偉倒退了兩步，差點絆倒自己的自行車。他站在空蕩蕩的街面上，心跳得咚咚響。理智告訴他那不可能——紙糊的東西，眼珠子怎么會動？那是紙剪的圓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