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尸人》第一集 青石板上的銅鈴作者；**一夕煙雨湘西的霧總比太陽起得早。

我叫李東陽，家在辰州以西的麻溪鋪，世代以趕尸為業(yè)。

爺爺?shù)臒煑U敲在青石板上，篤篤作響，煙鍋里的火星在霧里明明滅滅，映著他眼角的皺紋：“東陽，記好了，趕尸不是耍把戲，是送魂歸故里。

銅鈴響，是給亡魂引路，也是給活人報信；符咒貼，是鎮(zhèn)住煞氣，別讓它們在半道上迷了本性?！?br>
我趴在爺爺?shù)南ヮ^，手里攥著那串祖?zhèn)鞯你~鈴，鈴鐺上刻著模糊的符文。

霧里傳來隱約的腳步聲，一隊“客人”正跟著爺爺?shù)闹敢白摺麄兇┲鴮挻蟮暮谂?，額頭上貼著**的符紙，雙臂平伸，一跳一跳地挪動，腳踝上的麻繩牽動著，發(fā)出咯吱的輕響。

“這是陳家坳的，在外面打工摔死了，家里人湊了錢，求咱們把他送回去。”

爺爺?shù)穆曇艋熘鵁熿F，“你看他腳踝的繩結(jié)，松一分，走得快；緊一分，走得穩(wěn)。

活人要臉面，死人也一樣，不能讓他們在半道上散了架，成了孤魂野鬼?！?br>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看著那些“客人”消失在霧深處，銅鈴的輕響漸漸遠了。

爺爺突然把煙桿往石板上一磕：“記著，咱們**的本事，傳男不傳女，傳內(nèi)不傳外。

到了你這輩，外面的人都說這是**，可你得信——有些東西，科學(xué)解釋不了，祖宗的法子能管用?！?br>
那年我八歲，還不知道“科學(xué)”兩個字怎么寫，只知道爺爺畫的五雷符能劈死墳頭的黑蛇，招魂術(shù)能讓走失的孩童在夢里說出自己的位置。

十八歲那年，我背著行囊，揣著爺爺留下的銅鈴和符咒，跟發(fā)小**進了城。

**比我早來兩年，在電子廠打工，見了我就拍著肩膀笑：“東陽，你可算來了！

跟你說，城里跟咱山里不一樣，啥都講科學(xué)！

你那套‘本事’可別拿出來，讓人當***?！?br>
他租的出租屋在城中村，白熾燈的光慘白慘白的，照得墻上的霉斑格外顯眼。

**給我遞了瓶可樂：“你看這玩意兒，氣泡水，廠里機器做的，比咱山里的泉水帶勁。

還有這個，”他掏出手機，點開個視頻，“這叫首播，能看見千里外的人，比****‘千里眼符’厲害多了吧？”

我看著手機里扭動的人影，手里的銅鈴硌得手心發(fā)燙。

那晚，**跟我講了一整夜的“科學(xué)”：細胞、基因、電磁波、人工智能……他說爺爺?shù)姆涫切睦戆凳荆s尸是古人的障眼法，那些科學(xué)解釋不了的事，只是暫時沒找到答案。

“東陽，聽我的，把你那些黃紙符收起來，找個正經(jīng)活兒干?！?br>
**的眼睛在燈光下發(fā)亮，“這世界早變了，不信**，信科學(xué)才是正道。”

我把銅鈴和符咒塞進箱子底，找了份工地搬磚的活兒。

城市真大，樓比山里的古樹還密，汽車比螢火蟲還多，只是夜里聽不見蟲鳴，只有永不停歇的噪音。

**說得對，這里的人不信符紙，只信鈔票；不信銅鈴，只信手機。

首到那個雨夜。

工地上出了怪事。

連續(xù)三個晚上，總有個穿紅裙子的女人站在塔吊下，舉著把紅傘，天亮就消失。

有個工友壯著膽子靠近，回來就發(fā)了瘋，嘴里胡言亂語：“她沒有臉……傘上的血在滴……”工頭請了“大師”來看，擺了香案燒了紙，屁用沒有。

后來又請了**，查了監(jiān)控，只拍到個模糊的影子，說是光線問題。

那天晚上輪到我守夜，雨下得跟瓢潑似的。

我躺在板房里，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很輕，踩在積水里，啪嗒，啪嗒。

我摸出箱子底的銅鈴，剛搖了兩下，板房的門就被風(fēng)吹開了——紅傘的一角探了進來，傘下的影子在地上扭曲，像條蛇。

“是你。”

我認出她了。

三天前她從塔吊上掉下來，腦漿濺在我腳邊，我親眼看著她的魂魄離體，被一股黑氣拽著往黑暗里拖。

當時我想掏符咒，被**按住了：“別胡來！

**看著呢！”

紅傘慢慢轉(zhuǎn)過來，傘下果然沒有臉，只有個黑洞洞的窟窿，雨水從窟窿里灌進去，又從傘骨縫里滲出來，帶著股鐵銹味。

她的手搭在門框上，指甲縫里還嵌著水泥渣。

“幫我……”她的聲音像被水泡過，“我女兒在醫(yī)院……沒醫(yī)藥費了……”我摸出爺爺畫的“通陰符”，黃紙在雨里竟然沒濕。

符咒點燃的瞬間，紅傘劇烈地抖動起來，黑氣從傘骨里冒出來，發(fā)出刺耳的尖叫。

她的影子漸漸清晰，露出張年輕的臉，眼角還掛著淚：“謝謝……”第二天，工地老板莫名其妙給了那女人的丈夫一筆“撫恤金”，正好夠醫(yī)藥費。

**瞪著我手里的半截符紙灰，半天說不出話：“這……這怎么解釋？”

我沒說話，只是把銅鈴重新掛回了腰間。

有些事，科學(xué)確實解釋不了。

后來我換了份工作，在寫字樓當保安。

這樓里總出事，十三樓的設(shè)計部，每到午夜就傳來哭聲，嚇得清潔工都不敢上夜班。

物業(yè)請了電工查線路，又請了心理醫(yī)生給員工做疏導(dǎo)，都沒用。

有天晚上，我值夜班，聽見哭聲從樓梯間飄過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像個小姑娘。

我順著聲音往上走，十三樓的走廊盡頭，站著個穿校服的女孩，背對著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朋友，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

我問。

她猛地轉(zhuǎn)過來，臉是青的，額頭上有個窟窿——上周這里剛發(fā)生過意外，個實習(xí)生從樓梯上摔下來，當場沒了氣，就是個穿校服的小姑娘，來給加班的姐姐送宵夜。

“我找不到姐姐……”她哭著說，“樓梯太黑了，我怕……”我想起爺爺?shù)摹罢谢晷g(shù)”，從口袋里摸出個小小的稻草人，用朱砂點了眼睛，又念了段口訣。

稻草人突然動了，朝著設(shè)計部的方向蹦過去，小姑**魂魄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設(shè)計部里，她的姐姐正趴在桌上哭，電腦屏幕上還放著姐妹倆的合照。

稻草人蹦到桌上，突然燃了起來，火光里，小姑**身影漸漸清晰，輕輕抱了抱***的后背。

姐姐猛地抬起頭，西處張望：“麗麗？

是你嗎麗麗？”

我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設(shè)計部的哭聲停了，那個姐姐說，昨晚夢見妹妹了，妹妹說她不怕黑了，讓她好好活著。

**聽說這事兒，沉默了很久，突然說：“東陽，周末帶我回趟老家吧，我想看看****墳?！?br>
回麻溪鋪那天，霧還是那么大。

**跟在我身后，踩著青石板，眼睛瞪得溜圓——他看見村口的老槐樹下，爺爺?shù)摹袄吓笥选闭局任?，還是那身黑袍，額頭上的符紙微微發(fā)亮。

“這……這是……”**的聲音都在抖。

“張家村的，三年前在外面出車禍，家里人窮，求我爺爺把他送回來?！?br>
我搖了搖銅鈴，“他等了三年，就想看看孫子滿月。”

銅鈴響過，黑袍人邁開步子，朝著村里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蹲在地上，捂著臉：“我以前總說你**，說你爺爺是騙子……原來都是真的……”我沒說話，只是把爺爺?shù)臒煑U遞給了他。

煙鍋里的煙葉還是去年的，點燃了，煙霧在霧里散開，帶著股熟悉的味道。

“科學(xué)能解釋很多事，但解釋不了所有事?！?br>
我望著遠處的山，“就像這霧，科學(xué)說它是水汽凝結(jié)，可咱山里人知道，霧里有魂，有沒說完的話，有沒做完的事。”

****煙，咳嗽了半天，突然笑了：“**，以前總覺得城里的燈比山里亮，現(xiàn)在才明白，山里的月光，能照見人心?！?br>
那天下午，我們幫張家村的“客人”完成了心愿。

看著他的孫子被抱出來，小小的一團，在襁褓里咂嘴，黑袍人的符紙突然飄落，身影漸漸淡了，嘴角好像還帶著笑。

**拍了拍我的肩膀：“東陽，教我畫符吧，不求別的，至少以后遇見這事，我能知道該做點什么，而不是只會說‘**’。”

我笑了，從懷里掏出爺爺留下的符本，遞給了他。

銅鈴在霧里輕響，遠處傳來山雀的叫聲，陽光終于穿透云層，照在青石板上，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有些傳承，不是**，是前人用一輩子總結(jié)的經(jīng)驗；有些敬畏，不是愚昧，是對生命和未知的尊重。

城市的霓虹燈再亮，也照不進所有的角落，而我們這些“趕尸人”，不過是在科學(xué)照不到的地方，點亮一盞小小的燈，幫那些迷路的魂，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