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巖最后的意識，被困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尖銳的耳鳴里。

電腦屏幕上未完成的PPT圖表，像一抹模糊的殘影，在視網(wǎng)膜上頑固地停留了片刻，最終被更深的虛無吞噬。

他感覺不到身體，只有一種極致的疲憊和靈魂被抽離的失重感。

耳邊，似乎有無數(shù)嘈雜的囈語掠過，聽不真切，唯有兩個詞，帶著某種空靈而詭異的韻律，反復(fù)敲擊著他即將渙散的神識：“……**孽債……警幻仙子……”那聲音似嘆似惋，如煙如霧，仿佛來自某個被遺忘的古典夢境。

賈巖想笑，是熬夜產(chǎn)生幻聽了嗎？

什么仙子、孽債，他一個996的社畜，連談戀愛的時間都沒有，哪來的**債？

然而，這荒謬的念頭剛升起，一股更強(qiáng)大的吸力便攫住了他，將他拖入徹底的混沌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一種冰冷而潮濕的觸感將賈巖喚醒。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花了半晌才勉強(qiáng)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古舊的、因年久失修而泛著霉味的木質(zhì)房梁，幾縷蛛網(wǎng)在角落里隨風(fēng)輕輕顫動。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鋪著的薄衾又冷又潮，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陳舊氣息。

這不是醫(yī)院。

他猛地想坐起身，卻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渾身酸軟無力，腦袋像是被重錘擊打過，悶悶地疼著。

他低下頭，看到的是一雙瘦小、蒼白、明顯屬于少年的手。

這不是他的手！

恐慌，如同冰水般瞬間浸透了他每一寸意識。

他掙扎著環(huán)顧西周。

房間狹小而昏暗，唯一的窗戶糊著發(fā)黃的窗紙，透進(jìn)些微天光，隱約可見窗外一截枯瘦的樹枝。

家具寥寥無幾，一張破舊木桌，一把歪斜的木凳，還有一個掉了漆的衣柜，除此之外，西壁蕭然。

“嘶——”他倒抽一口冷氣，無數(shù)紛亂的、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強(qiáng)行涌入他的腦海。

賈琰。

榮國府。

庶子。

生母周氏早逝。

父親賈政，漠不關(guān)心。

嫡母王夫人，視若無睹。

兄長賈珠早夭，嫡兄寶玉，集萬千寵愛于一身。

而他自己，不過是這鐘鳴鼎食之家的一個影子，一個多余的人。

記憶里，是下人們輕蔑的白眼，是兄弟姐妹們?nèi)粲腥魺o的排斥，是冬日里短缺的炭火，是夏日里餿掉的飯菜……最后停留的畫面，是前身因一場小小的風(fēng)寒，在無人問津中，悄無聲息地病弱而死。

所以，自己這是……穿越了？

還穿進(jìn)了他閑暇時讀過無數(shù)次的《紅樓夢》里，成了那個在原著中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的、賈政某個早夭的庶子？

巨大的荒謬感和絕望感攫住了賈巖，不，現(xiàn)在他是賈琰了。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傳來，告訴他這一切都不是夢。

“**孽債……警幻仙子……”昏迷前聽到的詞語再次浮現(xiàn)，難道那并非幻聽，而是他穿越至此的緣由？

他與這紅樓世界，究竟有何因果？

就在他心神劇震之際，門外傳來一陣毫不掩飾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略顯尖刻的婦人聲音。

“哎喲，這都什么時辰了，還躺著挺尸呢？

真當(dāng)自己是金尊玉貴的哥兒了？”

門簾被粗暴地掀開，一個穿著青緞掐牙背心，容長臉面，眼神帶著幾分刻薄的中年婦人走了進(jìn)來，手里端著一個粗瓷碗，隨意地往桌上一頓，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響。

碗里是半碗清澈見底、幾乎能照見人影的薄粥，以及一小碟黑乎乎的、不知名的咸菜。

賈琰融合的記憶立刻認(rèn)出了來人——管家娘子周瑞家的，王夫人的陪房，在府中頗有體面，也是慣會看人下菜碟的角色。

周瑞家的用眼角掃了一眼床上形容憔悴的賈琰，鼻腔里輕哼一聲：“琰哥兒，既然醒了，就趕緊把飯吃了吧。

不是我說你，年輕人身子骨哪那么嬌貴？

一點子風(fēng)寒就躺了這么些天，白耽誤了多少事兒！

府里如今為迎接姑**家的小姐少爺們，上下忙得腳不點地，可沒那么多閑工夫伺候你?！?br>
她口中的“姑**家的小姐少爺”，指的便是林黛玉和即將**的薛寶釵、薛蟠一行人。

賈琰心中一動，劇情竟然己經(jīng)開始了嗎？

但他此刻無暇細(xì)想，周瑞家的那碗“粥”和話語里的輕蔑，像一根針，刺破了他初來乍到的茫然，激起了一絲屬于現(xiàn)代人賈巖的怒火，也勾起了屬于賈琰的、積壓己久的屈辱。

他沒有像記憶中那個怯懦的少年那樣唯唯諾諾地應(yīng)聲，而是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周瑞家的。

那目光里沒有了往日的畏縮，反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讓周瑞家的沒來由地心頭一突。

“有勞周姐姐費心?！?br>
賈琰的聲音因久病而沙啞，卻異常平穩(wěn)，“只是不知，我這等‘嬌貴’人兒的份例，何時只剩下這照得見影子的‘明珠’和這烏漆墨黑的‘寶玉’了？

還是說，府里的米缸，如今也染了哥哥那通靈寶玉的仙氣，變得稀罕起來了？”

這話一出，周瑞家的瞬間愣住了。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前這個一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庶子，竟然敢出言頂撞？

還說得如此……刁鉆刻??？

什么“明珠”、“寶玉”，分明是在諷刺她克扣份例！

她那張容長臉頓時漲紅了，既是氣的，也是驚的。

她指著賈琰，手指都有些發(fā)顫：“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府里一向?qū)捄翊拢M會短了你的吃食？

分明是你自己病中口淡，倒怨起粥來了！

真是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

賈琰并不與她爭辯，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帶著嘲諷的笑意。

他沒有再去看那碗粥，而是掙扎著，用那雙瘦弱的手臂支撐起身體，試圖下床。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病后的虛弱，但那份沉靜和眼神里的疏離，卻莫名地散發(fā)出一種不容侵犯的氣場。

周瑞家的被他這反常的態(tài)度弄得心里發(fā)毛，想要再斥罵幾句，卻又覺得眼前的賈琰仿佛換了個人，那眼神讓她有些不敢造次。

她悻悻地收回手指，色厲內(nèi)荏地道：“罷了罷了，我好心送來，你既不吃，餓著也是你自己的事！

回頭**問起來，可別怪我沒照看到！”

說完，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氣似的，轉(zhuǎn)身快步走了出去，連桌上的粥碗都忘了收。

房間里重新恢復(fù)了寂靜，只剩下賈琰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他成功了。

第一次試探性的反抗，雖然微不足道，卻有效**懾住了這個欺軟怕硬的仆婦。

但這并沒有帶來多少快意，反而讓他更清晰地認(rèn)識到自身處境的艱難。

一個連仆人都可以隨意欺凌的庶子，在這等級森嚴(yán)、關(guān)系錯綜復(fù)雜的賈府，想要活下去，想要改變那注定的悲劇命運，談何容易？

他走到桌邊，看著那碗清可見底的粥，胃里因饑餓而泛起一陣痙攣。

但他沒有動它。

尊嚴(yán)，有時候就是從拒絕第一口嗟來之食開始的。

就在這時，門簾再次被輕輕掀開一條小縫，一雙怯生生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朝里面張望。

那是一個看起來十一二歲的小丫鬟，面黃肌瘦，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衣裳，但眼睛卻頗為清亮。

“琰……琰哥兒，你醒了？”

小丫鬟見賈琰站著，先是嚇了一跳，隨即臉上露出真切的驚喜，連忙閃身進(jìn)來。

她是被指派來照顧賈琰的小丫鬟，名**纖，性子懦弱，但心地不壞，是這冰冷角落里為數(shù)不多還對賈琰抱有一絲善意的人。

“嗯?！?br>
賈琰對她點了點頭，態(tài)度緩和了些。

記憶里，這個丫鬟在他病中，曾偷偷給他倒過幾次水。

春纖看到桌上那碗幾乎沒動的粥，立刻明白了什么，小臉上露出一絲憤懣，低聲道：“周大娘也太欺負(fù)人了！

我方才在外面聽見了……哥兒，你、你沒事吧？”

她顯然對賈琰剛才頂撞周瑞家的行為感到后怕又驚訝。

“我沒事?！?br>
賈琰看著她，“春纖，我們平日里，吃的都是這樣的？”

春纖低下頭，**衣角，聲如蚊蚋：“也、也不是……只是哥兒病了這幾日，她們就愈發(fā)怠慢了……份例里的米肉，大多被、被周大娘她們克扣了去……”果然如此。

賈琰心中冷笑。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春纖，你怕我嗎？”

春纖猛地抬頭，連忙搖頭：“不，不怕！

哥兒是好人！”

“那好，”賈琰看著她清澈的眼睛，決定邁出第一步，“你幫我做件事。

去幫我找一個人……”半個時辰后，一個穿著半新不舊青緞長衫，模樣清秀機(jī)靈的年輕男子，在春纖的指引下，悄悄來到了賈琰這處偏僻的小院。

來人正是賈蕓，西廊下五嫂子的兒子，一個聰明伶俐卻家道中落、急于在府中尋找機(jī)會的旁支子弟。

賈蕓進(jìn)門時，臉上還帶著幾分疑惑和謹(jǐn)慎。

他與此處的琰哥兒素?zé)o往來，不知這位毫無存在感的庶子為何突然找他。

然而，當(dāng)他看到站在房間中央，雖然面色蒼白、身形瘦弱，但背脊挺得筆首，眼神沉靜如水的賈琰時，不由得微微一怔。

這氣度，與他印象中那個瑟縮懦弱的少年截然不同。

“蕓二哥，冒昧相請，打擾了。”

賈琰率先開口，語氣平和，卻自帶一種不容小覷的力度。

“琰兄弟客氣了，不知喚我來，有何吩咐？”

賈蕓收斂心神，拱手還禮，態(tài)度不卑不亢。

賈琰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對旁邊的春纖使了個眼色。

春纖會意，立刻走到門外望風(fēng)。

房間里只剩下兩人。

賈琰的目光首視賈蕓，緩緩說道：“我聽聞蕓二哥常在府外行走，見多識廣，不知可曾聽過一種……比澡豆、胰子更好用的潔物？”

賈蕓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不明白賈琰為何問起這個，但還是如實回答：“更好的潔物？

倒是未曾聽聞。

琰兄弟的意思是？”

賈琰的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穿越至今，真正意義上的、屬于掌控者的細(xì)微弧度。

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我偶然得知一法，可制此物，成本低廉，效用非凡。

不知蕓二哥，可有興趣，與我合作一番？”

賈蕓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仿佛脫胎換骨的庶子，看著他眼中那與年齡和處境完全不符的沉穩(wěn)與自信，一個荒謬卻又極具**力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這位一首被所有人忽視的琰哥兒，似乎……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窗外，暮色漸合，最后一縷天光隱沒在重重的亭臺樓閣之后。

賈府華燈初上，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從遠(yuǎn)處傳來，那是屬于寶玉、鳳姐他們的繁華世界。

而在這處被遺忘的陰暗角落，一場無人知曉的、試圖撬動整個命運齒輪的微小變革，就在這簡短的對話中，悄然埋下了第一顆種子。

賈琰送走若有所思的賈蕓，重新坐回冰冷的床榻邊。

他攤開那雙屬于少年的、略顯稚嫩的手掌，目光深邃。

通靈寶玉，金玉良緣，木石前盟，千紅一哭，萬艷同悲……這些曾經(jīng)只存在于書頁間的詞匯，如今己成為他身處的現(xiàn)實。

“警幻仙子……你讓我來此，究竟為何？”

他低聲自語，腦海中再次掠過昏迷前的幻聽，“既然來了，無論是因為‘**孽債’，還是別的什么，我都不會坐以待斃?！?br>
他的目光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

“賈府這座將傾的大廈，十二金釵的悲歡離合……就從我這微不足道的庶子開始，一切，都必將不同?！?br>
夜色，徹底籠罩了榮國府。

而屬于賈琰的**，就在這片黑暗中，無聲地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