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名單
陸青瓷是我老婆。
結(jié)婚八年，她辭了工作在家?guī)Ш⒆樱屛覜]有任何后顧之憂地拼事業(yè)。
我兒子今年七歲，從他出生那天起，就是陸青瓷一手帶大的。
而我，把她的進修名額給了我導師的女兒沈佳怡。
我告訴自己這是公平的決定。
沈佳怡的課題需要這次進修，她的研究方向跟那邊的專家吻合。
陸青瓷的臨床經(jīng)驗已經(jīng)很豐富了，不去也沒什么影響。
下次還有機會。
我給自己找了一百個理由。
但我心里清楚，這些理由沒有一個站得住腳。
陸青瓷敲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寫病程記錄。
她站在我辦公桌前，表情很平靜。
「我看到名單了?！?br>她的語氣也很平靜，就好像整件事與她無關(guān)。
我放下筆。
「沈佳怡的資歷需要這次進修，她的論文課題跟那邊專家的研究方向吻合?！?br>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專業(yè)、客觀，就像在討論一個普通病例。
「你的臨床經(jīng)驗已經(jīng)很豐富了，這次不去也沒什么影響，下次還有機會?！?br>她沒說話，就那么看著我。
結(jié)婚八年，這張臉我看了八年。
她比以前瘦了一些，眼角也有了幾道細紋。但那雙眼睛還是和當年一樣，溫和、干凈。
「下次是什么時候？」
她問。
語氣里沒有情緒，就是單純地問。
我皺了皺眉。
「這個沒辦法確定——」
「那就等確定了下一次再說。」
她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按照我對她的了解，她應(yīng)該會生氣，應(yīng)該會質(zhì)問我，應(yīng)該跟我吵一架才對。
但是沒有。
她就那么走了。
那種平靜，比任何爭吵都讓人心慌。
2 八年
我是心外科的副主任，主刀十年，見過無數(shù)生死。
我以為我對情緒的控制已經(jīng)夠好了。
但她走出去那一刻，我的手還是抖了一下。
鋼筆尖在病歷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我和陸青瓷是醫(yī)學院的同學。
當年在學校，她是公認的天才。
大二就發(fā)了 SCI，大三拿了全國臨床技能大賽一等獎，大四跟著導師做的課題直接發(fā)在頂刊上。
所有人都說，她會是國內(nèi)最年輕的主治，最年輕的副主任。
有人說，三十三歲之前，她***沖長江學者。
但那些都是如果。
當年在醫(yī)學院，追她的人排著隊。
她是我們那一屆公認的學霸女神，長得好看，業(yè)務(wù)能力強，導師把她當寶貝。
她選了我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我走了**運。
我也這么覺得。
所以我拼命對她好，想讓她覺得沒有選錯人。
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我對她最好的方式，應(yīng)該是讓她去做她自己。
而不是把她圈在家里。
但那時候我不懂。
因為后來她懷孕了。
那時候我剛進醫(yī)院，正在規(guī)培。
每天累得像狗一樣，半夜被叫起來做急診那是家常便飯。
我舍不得放棄我的事業(yè)。
我糾結(jié)了很長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做。
陸青瓷看著我糾結(jié)的樣子，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震驚的決定。
她退了規(guī)培，回家?guī)Ш⒆印?br>她導師專程從北京飛過來勸她。
她同學打電話罵她腦子壞了。
她爸媽差點跟她翻臉。
但是她笑了笑，說：「總要有人帶孩子，遠航的事業(yè)比我好，讓他去吧?！?br>那時候我覺得，她就是這么一個溫柔的人。
她愿意為這個家付出。
我接受得心安理得。
后來我才明白，沒有人的付出是天經(jīng)地義的。
只是我當時不知道。
我當時不知道，她導師給她打過多少電話。
不知道她同學罵她的時候，她一句都沒還嘴。
不知道她爸有半年沒跟她說過話。
她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些。
她把所有的壓力都自己扛了，然后每天笑著跟我說沒事。
這一付出，就是八年。
八年。
我從住院醫(yī)做到了副主任，帶起了自己的團隊，在市里的醫(yī)學界有了自己的名聲。
而她呢？
她變成了一個「家庭主婦」。
每天接送孩子、做飯、洗衣服、輔導作業(yè)。
她的生活半徑，從整個醫(yī)學界縮小到了我們家那個一百四十平的房子。
有人替她惋惜，說陸青瓷可惜了。
她只是笑笑，不說話。
我那時候覺得她沒什么不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