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整座宅子已經(jīng)亂了。，臉上都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惶然。管家站在正廳門口，遠遠看見他的影子就迎了上來?！岸?，老爺在書房。我知道?！标憚P腳步不停，“我直接過去。還有……”管家壓低了聲音，快步跟在他身側(cè)，“尚書臺來了人。兩個?！?。尚書臺是**中樞，來人必定不是為了尋常事。他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面無表情，像兩尊石雕。陸凱從他們中間穿過，推門而入。。窗子被放下了大半，只有幾縷天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照在書案前那個佝僂的身影上。陸懷謹沒有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而是站著，手撐著書案，肩膀的線條僵硬得像一塊石頭。。“父親?！?。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老了好幾十歲：“把門關(guān)上?！?，走到書案前。他的目光落在信紙上，那是一封軍報，邊角的火漆已經(jīng)拆開，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跡。他沒有去讀——軍中密報，不是他一個白身該看的?！氨彼窙鲋荽淌穾は?，有一個叫范增的副將?！标憫阎斁従忛_口，聲音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此人鎮(zhèn)守涼州十七年，官至四品，麾下有三千精兵。三日前，他在涼州大營中殺了監(jiān)軍，奪了兵符，帶著三百親兵叛出北朔?！薄?。
“三百親兵夜渡易水，被北朔追兵截住。范增戰(zhàn)死。”陸懷謹?shù)氖种冈谛偶埳陷p輕敲了敲，“但他的獨子，在亂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一路往南來了?！?br>他轉(zhuǎn)過身來，燭火在他深陷的眼窩里投下兩團陰影。
“那個獨子，叫范曄?！?br>陸凱腦子里有瞬間的空白。
梅林。晨霧。涼州調(diào)。踏雪燒。那雙淬火的眼睛。
——你的建康官話太生硬了。
——唱的是北朔涼州調(diào)，說的是建康城南事。
——兄臺，你的身份禁不起盤查。
他記得自己說那些話的時候，語氣里還帶著幾分玩笑似的從容?，F(xiàn)在想來，那從容簡直是一層薄薄的冰，踩在上面，底下是萬丈深淵。
“尚書臺的人已經(jīng)在路上了，”陸懷謹盯著兒子的臉，一字一字地說，“他們來查所有近日進城的北方面孔。凱兒，你昨日在梅林遇見的那個人——”
“父親?！标憚P打斷了他，聲音出乎自己意料地平穩(wěn)，“我在梅林遇到的人很多。昨日有，前日有，大前日也有。您的兒子整日在梅林里閑逛，遇見過的士子、商賈、游俠……若是一一記住姓名，恐怕腦子早就裝不下了?！?br>他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
“我誰也不認識?！?br>陸懷謹盯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憂慮，還有一種陸凱從未在父親眼中見過的情緒——恐懼。
不是對**的恐懼，不是對北朔的恐懼。
是對他的恐懼。
“你長大了，”陸懷謹終于開口，聲音疲憊得像跋涉了千里，“會撒謊了?！?br>“我沒撒謊?！标憚P平靜地說，“父親，我知道您在擔心什么。但您的兒子只是一個不成器的廢物，他連蕭府的春宴都懶得出息，又怎么會認識什么叛將之子？”
他后退一步，躬身行了一禮。
“父親如果沒有別的事，兒子告退了?！?br>陸懷謹沒有說話。他轉(zhuǎn)過身去，重新面對著那扇半掩的窗子。幾縷天光照在他花白的鬢角上，讓那些白發(fā)顯得格外刺眼。
陸凱退出了書房。
門外的兩個吏員已經(jīng)離開了，回廊里空空蕩蕩，只剩下屋檐下幾盞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燈籠。陸凱沿著回廊往自己的院子里走，腳步不緊不慢，仿佛什么也不曾發(fā)生。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握得很緊，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
范曄。
他昨夜還在想，明日梅林再見時，該帶什么酒。江南的黃酒太淡，北地的烈酒太烈，要不要去城西那家老字號沽一壺百花釀，讓那北方漢子嘗嘗什么叫綿里藏針。
現(xiàn)在沒有明日了。
陸凱推開自己的院門，屋里還暗著。他點起一盞燈，燈光照亮了書案上的白瓷瓶——瓶里插著昨天那枝白梅，是清霜替他養(yǎng)的，清水沒過了花枝的三寸。
他盯著那枝梅花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從花枝上拈下一片將落未落的花瓣。
花瓣已經(jīng)有些枯了，邊緣微微卷起，但那股苦香還在。
“張伯?！彼麊玖艘宦?。
老仆的身影應(yīng)聲出現(xiàn)在門口。陸凱將那片花瓣放在燈下，又拈起筆，在一張素箋上寫了幾個字，折好了，連同花瓣一起遞給張伯。
“送到城南悅來客棧，找一個姓范的客人。不要讓人看見。”
張伯的臉色變了幾變，但最終只是深深看了自家公子一眼，接過信箋，無聲地退了出去。
陸凱吹滅了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有貓叫了一聲。遠處，建康城的更鼓敲了三響。
他不知道范曄能不能收到那封信。也許悅來客棧已經(jīng)被尚書臺的人圍了，也許那個北方漢子已經(jīng)趁著夜色離開了建康，也許他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
但信還是要送。
因為他在那張素箋上寫的，只有九個字——
“驛路有梅，且向南行?！?br>---
悅來客棧在建康城南，離朱雀橋不遠，是那種南來北往的商旅最愛投宿的地方。門面不大，里外三進，后院還有個馬廄，常年拴著各地的牲口。
張伯到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全黑了。
他沒有走正門。老仆在陸家待了三十年，知道什么時候該走正門，什么時候該走偏門。他繞到客棧后巷，在院墻上敲了三短一長的暗號。
片刻后，后院的小門開了一條縫。
“找誰？”
“送信的?！睆埐穆曇魤旱脴O低，“給一個姓范的客人。”
門縫里伸出一只手來。張伯將信箋遞過去，那手接過，門便關(guān)上了。
張伯沒有多留，轉(zhuǎn)身就走。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范曄將信箋拆開。
就著月光，他看見了那九個字。
驛路有梅，且向南行。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將信箋湊到鼻尖——紙上沾著一片梅花瓣，已經(jīng)枯了，但那股苦香還在。
范曄忽然笑了。不是那種豪邁的笑，而是輕輕的、無聲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一樣的笑。
“少爺，”身后一個黑衣漢子低聲道，“城內(nèi)已經(jīng)開始盤查了。我們今夜必須走?！?br>“我知道?！狈稌蠈⑿殴{小心地揣進懷里，和那枝已經(jīng)有些蔫的白梅放在一起。他翻身上馬，勒著韁繩在院子里轉(zhuǎn)了個圈。
“走哪條路？”黑衣漢子問。
范曄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輪將圓未圓的月亮，放馬往后巷的小門走去。
“走驛路，”他說，聲音在夜風里輕得像一句自言自語，“驛路有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