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到在場的**概只有我注意到了。然后她又把臉埋進了紙巾里。
這個妝補過的吧。
我晃了晃懸在空中的腳。皮鞋有點大，是我爸上次出差帶回來的，買大了一碼，說孩子腳長得快，明年就能穿了?，F(xiàn)在他看不到我穿這雙鞋了。我低頭看著鞋尖上沾了一小塊泥巴，是今天早上從靈堂出來的時候踩到的。
上輩子的畫面就是這時候涌上來的。不是慢慢回憶起來的，是直接灌進來的，像有人把一桶冰水從我頭頂澆下去。
十歲那年，我媽嫁給了周大壯。周大壯開麻將館的，膀大腰圓，脖子上掛一條不知道真假的金鏈子，笑起來露出一顆金牙?；槎Y那天我在后廚洗碗，洗了一百多個盤子，手指泡得發(fā)白起皺。我媽穿著紅裙子在門口敬酒，笑的。
十二歲那年，我的校服褲子短了一大截，吊在腳踝上頭三指寬，像穿了一條七分褲。我跟她說想買條新的，她說好，然后給周大壯買了一臺新的麻將機。那年冬天我穿著那條吊腳褲去上學，同桌問我冷不冷，我說不冷，其實凍得膝蓋發(fā)酸。后來三嬸來家里串門，說“孩子校服小了”，我媽說“正在買正在買”，然后三嬸再也沒提過這事——她轉(zhuǎn)頭就找我“借”了八萬，說是給她兒子買校服。第二天脖子上多了條粗金鏈子。
十五歲那年，我發(fā)燒燒到四十度，渾身像被泡在熱水里，骨頭縫都在疼。我媽說“等打完這圈”，周大壯說“別嬌氣”。我在醫(y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冷板凳硌得**生疼，急診室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一閃一閃的。護士問我家屬呢，我說在路上。天亮了，路還沒到。
十八歲那年冬天，出租屋里暖氣斷了，我裹著兩床被子縮在床上，手邊放著半桶沒吃完的泡面。窗戶縫里灌進來的風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東西在窗簾后面呼吸。我迷迷糊糊地想著明天要去面試，得買一件像樣的外套，然后就沒醒過來。凍死的。
我死后我媽有沒有哭，我不知道。大概哭了吧。她那眼淚總是來得剛剛好，在需要的場合從不缺席。
“裴安安?！?br>律師叫我的名字，把我從上輩子的冰窖里撈了出來。我抬起頭，發(fā)現(xiàn)全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