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鐘離鑄就醒了。不是被凍醒的，是右手掌心那個印記熱的。像是有一塊炭火貼在肉里，不燙，但溫熱，溫得讓人睡不著。他把手從被子里伸出來，借著窗縫里透進來的月光看了看。印記還是暗紅色的，鐵砧的形狀，邊緣的火焰紋路比昨天又多了一些，像是有看不見的火苗在紋路里緩緩流動。，穿好衣服，把那把昨天鑄的小刀和那把修好的鐵劍用布包好，塞進床底下。然后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院子里的老槐樹在晨風里搖著葉子，嘩啦嘩啦的。他走到井臺邊上，打了一桶水，洗了臉。井水冰涼，激得他整個人都清醒了。他蹲在井臺邊上，把右手伸進桶里，感受著冰涼的井水從指縫間流過。印記在水里不發(fā)燙了，但也沒有變涼，像是獨立于他的體溫之外，有自己的溫度。，把水桶放回井沿上，鎖好庫房的門——不，庫房的門昨晚他鎖了，鑰匙在他腰間掛著。他摸了摸鑰匙，確認還在，然后往鑄器殿廢墟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時候，他聽見身后有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腳步聲很雜，像是在趕路。他沒有回頭，加快了腳步。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后有人叫了他一聲。“鐘離鑄！”，轉過身。是三個外門弟子，穿著青色道袍，腰間掛著玉牌。領頭的是一個圓臉的年輕人，練氣五層的樣子，他認識——叫孫浩，外門排名前五十，平時不怎么跟雜役打交道。孫浩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準確地說，是他右手掌心的印記。他的手是攥著的，印記被遮住了，但孫浩的目光還是停了一下?！澳阕蛱焱砩鲜遣皇窃趲旆坷?？”孫浩問?！笆?。”鐘離鑄說?！皫旆坷锬前研藓玫蔫F劍，是你修的？是?！保缓蟀蜒g的一把短劍解下來，遞給他。“這把劍也壞了，你幫我修修。后天之前修好，送到我宿舍?！闭f完，他把短劍塞到鐘離鑄手里，轉身走了。另外兩個弟子跟在他后面，其中一個回頭看了鐘離鑄一眼，目光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好奇，也不是鄙視，就是看了一眼。，翻過來看了看。劍刃上有三道裂紋，劍柄的護手松了，劍身上的靈紋也磨損了大半。他把短劍別在腰間，繼續(xù)往廢墟走。，天已經(jīng)大亮了。陽光從東邊的山脊上照過來，把整片廢墟染成了金**。他站在廢墟邊上，把右手伸出來，掌心對著陽光。印記在陽光下是暗紅色的，不像昨晚在月光下那么亮，但紋路更清晰了。他深吸了一口氣，走進廢墟。。昨天他在東邊挖，今天他去西邊。西邊的廢墟比東邊坍塌得更嚴重，梁柱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上面壓著厚厚的瓦礫和泥土。他先把表面的碎磚和雜草清理掉，然后把一根燒焦的橫梁從瓦礫堆里拖出來。橫梁底下壓著一個鐵架子，架子已經(jīng)變形了，但上面還掛著幾樣東西——一個鐵錘頭，沒有柄；一把斷了一半的鉗子；還有幾塊形狀不規(guī)則的金屬塊。他把這些東西撿起來，放在一旁的籮筐里。，繼續(xù)往下挖。挖了大概一尺深，手指碰到了一個光滑的東西。不是磚石，不是木頭，是一種溫潤的、堅硬的觸感。他用手指把周圍的泥土撥開，露出了一塊玉。玉不大，半個巴掌大小，青白色的，表面有裂紋。他把玉從土里摳出來，捧在手心里。右手掌心的印記猛地燙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燙。
他低頭看著那塊玉，腦子里浮現(xiàn)出信息：“玉簡殘片。原為記錄鑄器圖譜的玉簡，被火焰焚毀，殘留信息約7%?？勺x取。”他試著用神識去碰——他沒有神識，他沒有任何修為。但印記替他做了。一股暖流從印記涌出，順著他的手指流入那塊玉簡殘片。殘片亮了一下，然后一段信息涌入他的腦海。不是完整的文字，是碎片化的、斷斷續(xù)續(xù)的畫面——一雙手，握著一把錘子，敲打著一塊燒紅的鐵。錘子落下的節(jié)奏很快，像雨點打在瓦片上。畫面一閃就消失了，但那種節(jié)奏他記住了。
他把玉簡殘片揣進懷里，繼續(xù)挖。又挖了大概半個時辰，籮筐里裝滿了各種廢鐵、碎靈石、斷掉的工具。他正準備收工的時候，腳下踩到了一樣東西。不是硬的，是軟的，像是什么東西陷在泥土里。他蹲下來用手扒開泥土，露出了一塊暗紅色的布。布已經(jīng)爛了大半，但還能看出原來的顏色。他把布撥開，底下是一本燒焦的書。書的封面已經(jīng)碳化了，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紙頁焦黑，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認出幾個筆畫。但當他用手指觸摸紙頁的時候，印記又亮了。信息涌出來：“《鑄器初解》——黃階鑄器圖譜。殘本，可讀內(nèi)容約三成。已記錄至印記中?！?br>他把書合上，也同樣揣進懷里?；仡^再慢慢研究。
他把籮筐挑回庫房，鎖上門，坐在桌前，把那本燒焦的書從懷里掏出來，放在桌上。書很脆，一碰就掉渣，他不敢用力翻。但印記已經(jīng)把書里的內(nèi)容記錄在了他的腦子里。他閉上眼睛，那些殘破的文字像拼圖一樣在他腦海里浮現(xiàn)。他看到了三種法器的鑄造方法：第一種是“破風劍”，黃階下品，用凡鐵加碎靈石鑄造，劍成之后可發(fā)出風刃，對練氣中期以下的修士有威脅。第二種是“鐵骨衣”，黃階下品，用鐵錠加獸皮鑄造，穿在身上可抵御練氣五層以下的攻擊。第三種是“定神符”，黃階下品，用玉簡殘片加靈石粉末煉制，貼在人身上可讓人心神安定，輔助修煉。
他把這三種法器的鑄造方法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然后睜開眼睛。他的心跳很快，手也在微微發(fā)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激動。十年來他只能修別人的東西，現(xiàn)在他終于可以鑄造自己的東西了。
他站起來，從架子上取下幾塊鐵錠和一些碎靈石，又從籮筐里撿出今天挖到的那幾塊金屬塊，放在桌上。他決定先鑄造“破風劍”。因為鐵錠夠多，碎靈石也夠用。
他把鐵錠放在鐵墩上，握住錘子。右手掌心的印記亮了起來，暗紅色的光從指縫間滲出來，把整個庫房都染成了暗紅色。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錘子，敲了下去。
第一錘。鐵錠發(fā)出沉悶的響聲，但不是普通金屬碰撞的那種聲音，而是一種嗡鳴，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鐵錠里面振動。第二錘。鐵錠開始變軟，邊角變得圓潤。第三錘。鐵錠不再是鐵錠了，它開始拉長，變成了劍胚的形狀。他按照印記中記錄的節(jié)奏，一錘一錘地敲下去。快的時候像雨點，慢的時候像心跳。他不知道自己敲了多少下，但他聽到了鐵錠在錘下發(fā)出的聲音——從沉悶變得清脆，從混沌變得清亮。他知道，這是鐵錠在“活”過來。
當他敲下最后一錘的時候，劍胚發(fā)出了一聲長鳴。他把劍胚從鐵墩上拿起來，放在燈光下看。劍身修長，刃口鋒利，劍脊上有一道暗紅色的紋路，像是一條血線。他用手指彈了一下劍身，聲音清脆，余音繞梁。他把破風劍放在桌上，又拿起一塊鐵錠和一塊獸皮——獸皮是他從庫房的舊材料堆里翻出來的，干硬發(fā)黃，但還能用。他開始鑄造鐵骨衣。
鐵骨衣比劍更難鑄。因為它不是單一材料，需要把鐵錠熔成細絲，編織進獸皮里，形成一層防護網(wǎng)。他沒有熔爐，只能用錘子一錘一錘地把鐵錠敲成細絲。這比鑄劍費力得多。他敲了整整一個時辰，敲得手臂發(fā)麻，手心磨出了血泡，才敲出了足夠長的鐵絲。他把鐵絲一根一根地編進獸皮里，每編一根就用錘子敲實。編到最后，那塊干硬的獸皮變得柔軟而有韌性，表面泛著金屬的光澤。他把它拿起來，披在身上試了試。不重，也不硬，像一件普通的皮衣，但用手指戳了戳，戳不進去，像戳在一塊鐵板上。
他把鐵骨衣脫下來，疊好，放在桌上。然后他把那幾塊玉簡殘片和靈石粉末混合在一起，按照定神符的方法開始煉制。定神符不需要錘子，需要的是“刻”——用靈力或意志在玉簡上刻下符文。他沒有靈力，但印記可以代替。他把右手的食指按在玉簡殘片上，印記亮了，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指尖涌出，在玉簡上刻下了一道道細密的紋路。他看不見那些紋路，但他能感覺到?？掏曛?，那幾塊玉簡殘片不再是碎片了，它們拼合在了一起，變成了一枚巴掌大的玉符。玉符表面有溫潤的光澤，摸上去滑溜溜的。
他把破風劍、鐵骨衣、定神符三樣東西并排擺在桌上。這是他鑄造的第一批靈器——不是修補，是鑄造。從無到有，從廢鐵到靈器。他的手在發(fā)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想笑，又想哭。他在青云宗待了十年，從來沒有人把他當回事。他修好了幾百件法器，沒有人在意。他清了三天的廢墟，沒人說謝謝。但現(xiàn)在，他面前擺著三件靈器，是他自己鑄的。它們在這里，不說話，但它們證明了他不是廢物。
他把東西收好，破風劍和鐵骨衣塞進床底下，定神符揣進懷里。然后他拿起孫浩給他的那把短劍，開始修。修東西是他的老本行，閉著眼睛都能干。他把劍刃上的裂紋用鐵錠補上，把松動的護手擰緊，把磨損的靈紋重新刻了一遍。不到半個時辰，短劍就修好了，和新的一樣。
他把短劍放在桌上，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右手掌心的印記還是很燙，但不是那種不舒服的燙，是一種讓人安心的溫熱，像是在提醒他——你還有事要做。
第二天，他去找了孫浩，把短劍還給他。孫浩接過短劍，***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劍刃光滑如新，靈紋完整，護手不松了。他在空中揮了兩下，劍鋒發(fā)出輕微的破空聲。
“修得不錯。”孫浩把短劍插回腰間，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布袋，丟給鐘離鑄，“三塊靈石，你的工錢?！辩婋x鑄接住布袋，打開看了一眼，三塊碎靈石，不大，但夠他吃半個月的飯了。他把布袋塞進懷里，轉身要走。
“等等。”孫浩叫住了他。鐘離鑄停下來，沒有回頭?！巴忾T最近在收好劍，你要是還能修出這種品相的，有多少我要多少?！辩婋x鑄沒有回答，繼續(xù)往前走。他走出外門弟子宿舍區(qū)的時候，把右手從袖子里伸出來，看了看掌心的印記。印記還是暗紅色的，但比昨天深了一點，邊角的火焰紋路也更清晰了。他握著拳頭，把印記藏回袖子里，大步走向庫房。
他還有更多的事要做。廢墟里還有更多被掩埋的材料，那本燒焦的《鑄器初解》里還有更多法器的鑄造方法。他要把它們?nèi)客诔鰜?，全部學會。不是為了孫浩的靈石，是為了讓自己不再是那個只會修修補補的廢物。
他推開庫房的門，把那本燒焦的書從懷里掏出來，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紙頁已經(jīng)碎成了幾塊，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拼合，然后把印記貼上去。信息涌入腦海——更多的法器圖譜，更多的材料配比，更多的鑄造技巧。他閉著眼睛，把這些信息一點一點地刻進記憶里。
窗外天又黑了。他點了燈，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他坐在桌前，面前擺著鐵錠、碎靈石、殘破的玉簡，右手握著錘子，印記在暗紅色的光里一明一暗，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錘子，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