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水嶺上 陰陽兩割------------------------------------------，在蜿蜒的G210國道上嘶吼著爬升?！肮撞陌濉?，鐵皮薄得能隨風抖動，車廂里充斥著劣質(zhì)汽油味、暈車嘔吐物的酸氣，以及后排幾只活雞在竹筐里不斷扇動翅膀帶起的禽類騷味。安頓坐在最后排，臉貼著冰冷的玻璃，看著窗外的懸崖。，氣溫驟降，窗縫里灌進來的風帶著刺骨的潮氣，混雜著秦嶺深處腐殖質(zhì)特有的土腥味。，對于安頓這種在舊紙堆和地理圖冊里長大的年輕人來說，秦嶺從來不只是一座山。，秦嶺從來不只是一座山。它是華夏版圖的中央水塔，更是歷代野心家的“龍興”或“龍歸”之地。安家祖上三代都沒出過秀才，全是在秦嶺南麓刨食的“土耗子”。它是一道長達一千六百公里的巨大脊梁，橫亙在中國版圖的中心。正如父親安正遠失蹤前在油燈下對他說的：承恩（安頓的原名），秦嶺這一橫，分了南北，也分了陰陽。北坡那是給大人物擺闊氣的，埋的是乾陵的武則天、昭陵的李世民；但南坡，尤其是咱們要去的柞水老林，這里藏的是‘陰隱’。歷史上那些帶著半座國庫消失的王公貴胄，都喜歡把自己塞進南坡這些人力不可及的斷層里?！?，這里曾是通往蜀地的咽喉——子午道。從西周開始，無論是秦皇漢武還是隋唐雄主，都將秦嶺視為龍脈之基。在長安作為都城的千余年間，秦嶺北麓埋葬了無數(shù)帝王將相，而南麓的崇山峻嶺，則成了那些追求“遁世”或“密藏”之人的終焉之地。，唐天寶年間，曾有一位失寵的王妃就在柞水一帶修筑了地宮。為了避人耳目，所有的工匠在完工后都被**在深谷，這種極陰的葬法，讓柞水的老林里始終透著一股子散不掉的冷意。兩千年前，漢將魏延曾向諸葛亮獻上“子午谷奇襲”之計。但安頓腦子里想的不是奇兵，而是那些真實的黑暗史：唐天寶末年，大內(nèi)曾秘傳有一支押運玄宗“私藏珍玩”的隊伍在柞水境內(nèi)莫名消失。民間的“走山人”講，那些人是進入了**“南山古道陵區(qū)”**，為圣人修筑了一處隨時準備逃亡時居住的“活地宮”。哐當！”，安頓整個人差點飛離座位。車子正好翻過分水嶺的石碑，兩邊的山勢陡然變得猙獰。，前排一個男人引起了安頓的注意。那人穿著一身筆挺的棕色西裝，頭發(fā)抹得油光發(fā)亮，腋下夾著個鼓囊囊的皮包。西裝男正不停地擦汗，手里擺弄著一塊亮晶晶的東西——那是塊昂貴的歐米茄手表，但他并不是看時間，而是在利用表蓋的反光，有節(jié)奏地掃過路邊的樹叢。。那是藍田與柞水交界的一處回水*?！安粚Α卑差D低聲呢喃。，赫然立著一根被雷劈成焦黑狀的古樹殘干。從安頓這個角度看過去，那焦木像是一枚巨大的長釘，死死釘在了整條溪流的“氣眼”上。**“斷魂釘”**?！暗睾淖印?，看見這種局就像獵犬聞到了血腥味。他鬼使神差地從包里摸出了一個黃銅質(zhì)地的物件——那是一柄折疊式的尋龍尺。。黃銅的握柄上磨出了暗金色的包漿，那是幾十年汗水滲透進去的印記。尋龍尺的前端是經(jīng)過特殊處理的紫銅絲，極其靈敏。
安頓本能地單手托住尋龍尺，手肘抵住膝蓋減緩震動。隨著中巴車的移動，那尋龍尺的尖端竟然在沒有風的車廂內(nèi)微微顫動，死死指向那根焦木的方向。
“果然有東西?！卑差D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里全是汗。
然而，他忽略了最致命的一點，去秦嶺的人都是帶著目的性的，很有可能車上就有盜墓賊，他這樣漏出尋龍尺，簡直是給自己找麻煩，不可避免會被別人盯上，在盜墓這個行當里，當眾翻開這柄尺度驚人的尋龍尺，無異于向黑夜里的群狼宣告自己手里握著金條。
一股劇烈的危機感猛地從脊梁骨躥上來。
前排那個西裝男不知什么時候轉(zhuǎn)過了頭，那雙三角眼里閃爍著毒蛇般的兇光。他死死盯著安頓手中的黃銅尺，目光在安頓略顯稚嫩的臉龐和那柄專業(yè)到極致的尋龍尺之間來回掃視。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安頓那個書包縫隙里露出的、邊緣泛黃的《水龍經(jīng)》殘頁上。
西裝男右手緩緩伸進了夾著的皮包里。安頓甚至能聽到皮包拉鏈拉開的聲音，伴隨著一種金屬撞擊的清脆聲。安頓的冷汗瞬間打透了襯衫。他猛地意識到，自己這種職業(yè)本能的“望氣”，在對方這種職業(yè)“山貓子”眼里，就是在搶飯碗，甚至是盯上了同一塊肥肉。
他驚慌地想收回手，尋龍尺在慌亂中碰撞出“叮”的一聲脆響，掉在了骯臟的座位縫里。安頓下意識地望向那個角落里的“軍大衣”。老秦救過他一次，他渴望那個人能再拉他一把。
然而，這一次，老秦表現(xiàn)得極度冷酷。
老秦依舊合著眼，甚至還微微偏過了頭。他完全沒有要管的意思，雙手依然籠在寬大的袖子里，像尊風干了百年的土俑，甚至還發(fā)出了輕微的鼾聲。西裝男冷笑著朝后排走來，每一步都踏在安頓的心口上。
“小兄弟，這玩意兒……你哪來的？”
西裝男在安頓身邊坐下，一股濃烈的廉價**水味混合著狐臭撲面而來。他的一只手始終插在皮包里，管狀的硬物隔著衣服死死抵住安頓的肋骨。
他用另一只手，緩慢而挑釁地從座位縫里摳出了那柄尋龍尺。安頓道：還給我。安頓一把搶過尋龍尺。
“拿來我看！”西裝男二話不說，劈手就去奪那柄尋龍尺。
“滾開！”
安頓壓根沒想退縮，他眼疾手快，握著尋龍尺的手往后一撤，另一只手猛地推在西裝男的胸口。他常年在山里攀爬，力氣大得出奇，這一推竟然讓西裝男打了個趔趄。
“哎喲，小王八犢子，還敢還手？”
西裝男臉色一沉，眼神里露出兇殘的戾氣。他穩(wěn)住重心，猛地撲了上來，兩只大手死死掐住安頓的手腕。兩人在狹窄的后排座位上瞬間扭作一團。
安頓雖然年紀輕，但有一股子關(guān)中漢子的蠻勁，他用頭狠狠撞在西裝男的鼻梁上，“咔嚓”一聲，鮮血頓時濺在了安頓的襯衫上。
“那是我的命！你動一個試試！”安頓低吼著，像頭被激怒的小獸，死命護著懷里的銅尺。
西裝男惱羞成怒，他并沒打算在這兒鬧出人命驚動全車，但他伸出的左手猛地往安頓脖根子后面一勾，右手已經(jīng)從西裝內(nèi)側(cè)抽出一把半尺長的三棱刺刀。
他沒有揮舞刀刃，而是利用西裝外套的遮掩，將那冰冷的刀尖死死抵在安頓的肋下軟肉處。
“別動?！蔽餮b男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粘稠的血腥味，“再撅一下，老子這根放血的釬子就從你腰眼扎進去，順便把你的腎勾出來?！?br>安頓的所有動作瞬間凝固了。他能感覺到肋下那個銳利的點，正隔著薄薄的襯衫頂在他的皮肉上。只要車子再顛一下，或者是對方手抖一寸，他的命就得交代在這兒。
西裝男抹了一把被安頓撞歪的領(lǐng)帶，獰笑著，空出的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開了安頓那只幾乎要攥碎銅尺的手。西裝男奪過尋龍尺，動作粗魯?shù)卮нM西裝內(nèi)側(cè)的深袋里。他并沒有立刻撤走那把三棱刺刀，而是湊到安頓耳邊，用那種令人作嘔的語氣低聲道：“這上面的紫銅絲是過過黑驢蹄子油的，沒個幾百座大墓的熏陶，出不來這個色兒。安頓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跳動。他盯著西裝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回答：“我說了，家里留的老物件，與你何干，尺子你拿不走。拿不走？”西裝男用刮刀的柄部在安頓臉上狠狠戳了一下，“到了柞水，帶我去你該去的地方。尺子能不能拿回來，看你的命?！蔽餮b男重新走回前排，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繼續(xù)擦著他那塊昂貴的歐米茄。車廂里恢復(fù)了那種死氣沉沉的顛簸，幾個昏睡的農(nóng)婦甚至都沒察覺到剛才后排發(fā)生的生死一線。
安頓癱在椅子上，雙眼充血，盯著西裝男的背影。那尋龍尺丟了，但他感覺那柄尺子此刻正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尖上。
就在這時，中巴車發(fā)出一聲怪叫，一頭扎進了通往柞水深山的黑暗隧道之中。
隧道里昏暗的黃光有節(jié)奏地掠過車廂。安頓再次看向老秦。
就在剛才沖突爆發(fā)的一瞬間，老秦那雙藏在袖口里的手，其實已經(jīng)握住了懷里長布條的中心。安頓捕捉到了一個細節(jié)：老秦剛才睜開了一道縫，目光掃過的不是西裝男的臉，而是西裝男裝進尋龍尺的那個左內(nèi)側(cè)口袋。
安頓閉上眼，心里的憤怒慢慢沉淀成了某種冷冽的殺機。在這個江湖里，沒有道理可講，只有強弱之分。
秦嶺萬重山，第一重山還沒翻過去，他已經(jīng)嗅到了血腥氣。而前方，柞水縣城的微光已經(jīng)隱約可見，那將是安頓這輩子見過的最危險的地方。
安頓死死握著拳頭，心里對自己說：“大，尺子我會拿回來。他的命，我也要送給秦嶺作為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