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道------------------------------------------，許十初是第一次來。，側(cè)殿要小上許多。，只在正中設(shè)了一張矮榻，榻前散放著幾個**。殿角立著一尊青銅香爐，爐中燃著不知名的靈香，煙氣裊裊升起，在半空中凝成極淡的霧紋，又緩緩散開。四面墻壁上嵌著幾枚拳頭大的明珠，光澤溫潤，照得滿室清亮而不刺目。，玄凌還沒到?！案髯匀胱??！鄙蚯嘣浦噶酥?*，自己便在左首第一個**上盤膝坐下。，逐星劍解下來擱在膝邊。，選了許十初旁邊的**，盤腿坐好后又不安分地扭了扭，小聲說：“師姐，這**好軟?！?，沒有答話。她將斷妄劍橫置于膝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最前方那張空著的矮榻上。。前世她拜在三長老門下，師尊授課是在玄寧峰的講堂，規(guī)規(guī)矩矩，一板一眼。，她在前世只聽過傳聞——有人說他一年講不了幾次，有人說他講道從無章法，想到哪里說到哪里，聽不聽得懂全憑造化。。，展袖作揖。。，料子是極好的，垂墜如水，卻不像往日高臺上那般層層疊疊、繡滿繁復(fù)暗紋。今日的樣式更簡潔，只在肩頭和袖口繡了幾道流云紋，腰間束著一條同色的帛帶，通身上下再無多余綴飾。烏發(fā)沒有束冠，只將兩側(cè)鬢發(fā)攏到腦后，用一根素色發(fā)帶松松綰了個結(jié)，幾縷碎發(fā)從額前垂落，襯得那張本就清冷的臉愈發(fā)疏懶。。
前世她只在大殿上見過玄凌兩次，每一次他都是白玉發(fā)冠、盛裝端坐的模樣。面前這副打扮，衣袍雖簡單卻穿得講究，發(fā)髻隨意卻不顯邋遢，像是一個極小的裂縫，恰到好處地把那位高高在上的玄天宗主從云端拽下來了幾寸。
她想起薛盡歡在洗心亭邊說的話：“有外人在時，白玉發(fā)冠一絲不茍?！蹦敲唇袢?，他換了簡裝，頭發(fā)也懶得束冠——是她們兩個新弟子，已經(jīng)不算“外人”了嗎？
她垂下眼睫，將這個念頭輕輕按下。
玄凌在矮榻上盤腿坐下。
他脊背挺直，卻并不緊繃；雙手隨意擱在膝上，指尖微微相扣。
他的目光從四個弟子面上依次掃過。
沈青云，溫潤如玉，坐姿端方。
薛盡歡，剛把支在臉頰上的手拿下來，膝蓋上的逐星劍劍穗歪到一邊。
許十初，脊背筆直，膝上橫著一柄霜青色的劍，面容沉靜如深水。
楚慕笙，小鹿眼里盛滿了期待，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
玄凌的目光在許十初的劍上停了片刻。
“斷妄?！彼畛鰟γ?，聲音不輕不重，聽不出什么情緒。
許十初微微抬頭。
玄凌卻沒有再說下去。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膝上輕輕一叩，殿中的靈香似乎隨著這一叩凝滯了一瞬。
“今日并非正式授課?！彼_口道，語速不快，聲音清冽如冷泉，“只是你們二師兄回來了，為師想著，正好四人也湊齊了。有什么想問的，盡管問?！?br>薛盡歡眼睛一亮，張嘴便要說話。
玄凌抬了抬手。
“一個一個來?！彼f，目光落在最末的**上，“從清慕開始?！?br>楚慕笙沒想到自己會被第一個點(diǎn)到，小鹿眼眨了眨，愣了一息才反應(yīng)過來。她方才還在偷偷把玩腕間的驚鴻軟劍，聞言立刻把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膝上，挺直腰板，像是學(xué)堂里被夫子突然**的學(xué)生。
“師尊，弟子……弟子確實(shí)有個問題?！彼肓讼?，脆生生地問道，“弟子的劍叫驚鴻，可是弟子以前在飛虹峰學(xué)堂里練的都是硬劍，這軟劍該怎么使？有沒有什么特別的法子？”
薛盡歡在旁邊低聲笑了出來，嘀咕了一句“這也算問題”。
玄凌看了他一眼。薛盡歡立刻收聲，眼觀鼻鼻觀心。師尊的目光移回楚慕笙臉上，語氣倒是比對薛盡歡時柔和了幾分。
“軟劍之法，不在于力，在于意?！彼f，“驚鴻劍身為軟，劍意為靈。你以尋常硬劍之法去使，它便只是一條軟鐵；你若以心御之，劍隨心動，它便是你腕間的一道虹?！?br>楚慕笙聽得似懂非懂，歪了歪頭：“以心御之……就是說，弟子想讓它去哪兒，它就去哪兒？”
“差不多。”玄凌難得地微微彎了彎唇角，“你這性子活潑，心思靈動，與驚鴻正是相合。不必刻意去學(xué)什么章法，先與它相處。讓它認(rèn)你，你也認(rèn)它。等它真成了你手臂的一部分，自然使得出來?！?br>楚慕笙用力點(diǎn)頭，低頭看了看腕間的軟劍，小臉上滿是歡喜，小聲對劍說了一句：“聽到了沒有，你要認(rèn)我哦?！?br>許十初看著她那樣，唇角不自覺微微揚(yáng)起一點(diǎn)弧度。
“弟子懂了！多謝師尊！”楚慕笙高高興興地坐定了。
玄凌將目光移向薛盡歡。
“清歡?！?br>薛盡歡等的就是這句，立刻坐直了身子，斂了幾分嬉笑，正色道：“師尊，弟子此番游歷，確實(shí)有一件事一直沒想明白?！?br>玄凌微微頷首，示意他說下去。
“弟子在凡間遇到一樁事?！毖ΡM歡說道，語速比平時慢了些，顯然是真的在認(rèn)真陳述，“一座小城邊上有一伙流寇作亂，官府無能，百姓遭殃。弟子便出手了，將那伙流寇綁了送進(jìn)了衙門。本來以為事情就這樣結(jié)了，可弟子走的時候，發(fā)現(xiàn)被那伙流寇禍害過的村子里，有兩家成了仇?！?br>他頓了頓，眉頭擰起來。
“事情倒也簡單——流寇搶糧，王家的男人為了護(hù)住自家?guī)状?，推?*的小兒子一把，那孩子磕在地上，磕壞了一只眼睛。王家說那是情急之下失手，**說那是故意害人。兩家從此不共戴天，王府也不敢去**道歉?！?br>楚慕笙聽到“磕壞了一只眼睛”時，忍不住吸了口氣。
薛盡歡繼續(xù)道：“可弟子知道，這兩家原本是幾十年的老鄰居。紅白喜事都互相幫忙，田地挨著，共用一條水渠，連院墻都是挨在一起壘的。結(jié)果如今反而比仇人還不如了。弟子抓得了流寇，卻不知道該怎么解這兩家的仇。弟子想了很久——修道之人匡扶正義，鋤強(qiáng)扶弱，可這世上的恩怨糾葛，不是分出善惡就能了結(jié)的。這種時候，弟子能做什么？”
殿中安靜了一息。許十初的目光微微凝起。薛盡歡說的這件事，她覺得有意思——她前世心里只有宋離，修的是為一人拔劍的護(hù)心劍訣，從沒想過行俠仗義之后還有這樣的余波。原來“俠”，也不只是拔劍了事那么簡單。
玄凌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著眼睫，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才緩緩開口：“你下山的時候，為師沒有囑咐你——仗劍行俠，劍能斷的是是非，斷不了的是人心。”
薛盡歡怔了怔。
“你做了你該做的。那些不是你能斷的，也不是你該斷的?！毙枵f這話時語氣依然很淡，目光從薛盡歡身上移開，若有若無地從許十初的方向掠過，“有些執(zhí)，只能自己去解。有些妄，只能自己去斷。旁人替不了，也替不得?！?br>許十初對上那道目光，只一瞬，玄凌便已收了回去。
薛盡歡沉默了一息，抿了抿唇，道：“那弟子就什么也不做了？”
“你那日如果沒出手，流寇還在城里?！毙璺磫?，“這算不算做了什么？”
薛盡歡不說話了。
過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氣，點(diǎn)了點(diǎn)頭：“弟子明白了。能做的先做了，做不了的，也不是弟子撒手不管——是管不了，也不必把自己折進(jìn)去。但出手的時候那一劍，值了?！?br>他咧嘴笑了一下，雖然還有些不甘心，但眉眼間的郁結(jié)已經(jīng)松了幾分。
玄凌沒再多說，將目光移向左首第一個**。
“清淵?！?br>沈青云聞言，微微直了直身子，卻沒有急著開口。他垂下眼睫，似乎在斟酌措辭，又似乎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jī)。片刻后，他抬眸看向玄凌。
“師尊，弟子的修為已停滯近一年了?！?br>薛盡歡猛地轉(zhuǎn)過頭去看他。許十初也微微蹙眉。沈青云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guān)的事，但他既然選擇在此時開口，便說明這件事并非他口中那般輕描淡寫。
“弟子知道師尊說過，修為愈高，精進(jìn)愈難，數(shù)年乃至數(shù)十年困于一境，亦屬常事?！鄙蚯嘣评^續(xù)道，“但弟子隱約覺得，困住弟子的不是靈氣積聚不足，也不是功法領(lǐng)悟有礙，而是別的什么。弟子道心之中，似乎有某個結(jié)，未曾解開。今日想請師尊指點(diǎn)一句?！?br>他說這番話時依然是一貫的溫潤從容，但許十初注意到，他握住入淵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這是她第一次在大師兄身上看到一絲不確定。那個永遠(yuǎn)沉穩(wěn)、永遠(yuǎn)妥帖、永遠(yuǎn)走在所有人前面的大師兄，原來也有被什么東西困住的時候。
玄凌看著沈青云，沒有立刻回答。
“你修的道叫什么？”他忽然問。
沈青云答道：“弟子之道，我道即我心。我心所想，我眼所見，我耳所聽，處處皆有道，處處皆是道?！?br>“那你心所想的是什么？”
沈青云難得地沉默了一瞬。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膝上的入淵劍上。那古玉穗子靜靜地垂在劍柄一側(cè)，絡(luò)子打得精巧，玉質(zhì)溫潤，像是被人**過太多次。
“……太多了?！彼f。
玄凌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極淡的了然。他什么也沒有追問。
“清淵，”玄凌的聲音比方才低沉了些，“你天賦不在我當(dāng)年之下。入玄天宗不過百余年，便已修至化神，放眼五門三宗，同輩之中無人可及。困住你的不是天賦，也不是道心?！?br>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你在護(hù)著所有人。你心里的東西，太多了?！?br>沈青云的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
“你護(hù)著你師弟師妹，護(hù)著入仙峰，護(hù)著玄天宗。你將一切都擔(dān)在自己肩上，覺得這是你身為大師兄應(yīng)盡的本分。可你有沒有想過——”玄凌看著沈青云，語氣依然平淡，字字卻重若千鈞，“你護(hù)住了所有人，誰來護(hù)你？”
沈青云沒有說話。他垂下眼睫，那一貫溫潤如玉的面容上，難得地浮現(xiàn)出一絲幾不可察的茫然。
被說中了。
許十初看著大師兄的側(cè)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前世她死后，曾看到的那些畫面里，沈青云，玄天宗當(dāng)代弟子中最驚才艷艷的人，在她死后沒多久就入了魔，她起初不知道為什么，現(xiàn)在倒有些了悟，那是他將一切都扛在肩上，扛到最后無法承受的結(jié)果。他這一世還是這樣，把所有人都放在自己前面，把自己放在最后。她垂下眼睫，心里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弟子……”沈青云張了張口，想要說什么。
玄凌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不必急著解釋。你今日提出來，便是已經(jīng)察覺到了。這很好。至于那個結(jié)怎么解——”他看了沈青云一眼，“你也到了該有自己的機(jī)緣的時候。時機(jī)到了，自然迎刃而解。莫急?！?br>他說最后兩個字時，聲音難得地柔和了幾分。
沈青云沉默片刻，垂首道：“弟子明白?！?br>薛盡歡難得沒有插科打諢，只是默默地伸手在沈青云肩上拍了拍，拍完便立刻收回手，像是怕大師兄覺得他太多愁善感。
玄凌的目光終于落在最后一個**上。
“清初?！?br>許十初抬起頭來。方才沈青云那番話還縈繞在她心頭，師尊卻已將她的目光穩(wěn)穩(wěn)接住。她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師尊，”她說，“弟子想問——何為無情道？”
這個問題她之前就問過，在大殿上，擲地有聲地說“大道無情”?，F(xiàn)在又問，不是在重復(fù)，而是在求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玄凌看著她。
那目光不銳利，也不溫和，而是一種極淡的審視，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過她看別的什么。
許十初想起拜師那日，師尊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種她當(dāng)時沒能讀懂的東西。
現(xiàn)在她跪坐在**上，斷妄劍橫在膝上，抬眸對上那雙清冷的眼，依然讀不懂。但她知道，那是某種不容回避的注視。
“你覺得呢？”玄凌反問。
許十初頓了頓：“弟子曾在學(xué)堂中學(xué)過——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yùn)行日月。道祖亦曾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無情，應(yīng)是不偏私、不動心、不困于七情六欲。”
玄凌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像是在等她把話說完。
許十初深吸一口氣，繼續(xù)道：“所以弟子以為，修無情道，便是斬?cái)嗲榻z、摒棄妄念，以清冷道心，求天地大道?！?br>殿中安靜了幾息。薛盡歡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殺氣”，但看了一眼師尊，又咽了回去。
“你對道的理解，并無不妥?！毙杞K于開口，聲調(diào)依然淡淡的，“若僅是‘道理’層面，你說的這些，書樓第三層隨便抽一卷經(jīng)書，寫的都是這個意思。學(xué)堂里的先生，大約也是這么教的?！?br>許十初微微蹙眉。
“但若只是如此，”玄凌話鋒一轉(zhuǎn)，“你何必來問我？”
許十初怔住。
玄凌沒有再說話。他垂下眼睫，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組織措辭，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片刻后，他抬起眼來，目光落在許十初膝上的斷妄劍上。
“你選的劍，名叫斷妄?！彼f，“你可知‘妄’字何解？”
許十初沉默了一息，答道：“虛妄，妄念?！?br>“什么虛妄？什么妄念？”
許十初難以回答。她腦中閃過前世的種種畫面——宋離的笑容，劍刺入丹田的痛楚，臨死前那張臉上扭曲的陰鷙與快意。那是虛妄嗎？那分明是真真切切發(fā)生過的。她重活一世，不是為了斷這些，而是為了——
為了什么？
玄凌沒有再追問，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斷妄，不是斬?cái)嗥咔榱?。七情六欲是人的本能，斬不斷，也不該斬?！?br>許十初猛地抬起頭。
“那該斷什么？”
玄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東西，許十初忽然讀懂了半分。
那是是一種極淡的、藏在清冷之下的審視與等待——他在等她自己去找到答案，而不是從他這里得到一句現(xiàn)成的話。
“該斷什么，我不能替你答?！毙枵f，“這是你自己要走的道。但有一句話，你現(xiàn)在就可以記下?！?br>他頓了頓。
“無情不是無心，是心不困于情?！?br>許十初跪坐在**上，膝上的斷妄劍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沉了幾分。心不困于情。不困，而不是不有。有情而不被困住，有情而不被牽制，有情而依然可以清明地做出自己的選擇。
她低頭看著斷妄劍劍鞘上那兩個峻拔的字，殿中的靈香在她身周緩緩流轉(zhuǎn)。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弟子記下了?！彼罱K只是輕聲說道。
玄凌的目光從四人面上緩緩掃過，最后落在沈青云身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他微微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比方才放松了些，聲音也恢復(fù)了一貫的慵懶。
“今日便到這里。各自回去，該練劍的練劍，該倒掛的倒掛?！?br>薛盡歡摸了摸鼻子。楚慕笙捂著嘴偷笑。許十初低下頭，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沈青云已經(jīng)重新恢復(fù)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站起身來，展袖作揖：“弟子等告退?！?br>四人魚貫退出側(cè)殿。繞過殿角的香爐時，薛盡歡湊到沈青云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么，被沈青云一個眼神擋了回去。楚慕笙拎著腕間叮當(dāng)作響的驚鴻追上許十初，嘰嘰喳喳地說著方才師尊教她的那句“以心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