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光線暗得看不清臉，即使他縮在那個角落里像一堆被丟棄的垃圾，她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了他。

那種縮成一團(tuán)的姿態(tài)，那種把自己藏進(jìn)陰影里的本能，她在上輩子見過無數(shù)次。

他總是不自覺地把自己放在角落的位置。

在姜家的客廳里，他總是站在門邊的角落；在她公寓的沙發(fā)上，他總是坐在最靠墻的那一頭；就連在她床上，他的位置都是靠邊的那一側(cè)，好像隨時準(zhǔn)備離開。

好像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占據(jù)一個正大光明的位置。

巷口突然亮起了車燈。

兩道燈光從巷***來，劈開了整條巷子的黑暗。

“姜知梔！”

“大晚上的你往那黑巷子里鉆什么？怕黑你不知道??？到時候又哭……”

燈光正好照到了那堵灰磚墻。

姜知梔終于看清楚了他的樣子。

他靠在墻上，渾身濕透，白色T恤貼在身上，上面有**深色的痕跡，是血。

臉上也有傷，左邊顴骨青了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淌。

比她記憶里的十九歲還要狼狽。

可她最先注意到的，是那雙眼睛。

他在看她。

那雙眼黑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沒有恐懼，沒有求救，甚至沒有任何活人該有的溫度。

就那么直直地看著她，像看著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路人，像他渾身的傷和血都跟他自己沒有關(guān)系。

上輩子她看到這雙眼睛的時候，只覺得后背發(fā)涼，心想這人是不是腦子有病。

現(xiàn)在她再看到這雙眼睛，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他果然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人。

不乞求，不示弱，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最深處，直到臨死前都不肯對她說一句真心話。

出息。

姜知楠的聲音突然出現(xiàn)在身后，他幾步追了上來。

“大晚上的你瞎跑什么？你這……”

他順著姜知梔的目光看過去，聲音猛地卡在喉嚨里。

空氣安靜了兩秒。

姜知楠緩緩直起身，盯著墻角那個人，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然后變成慌張。

“……這誰?。吭趺戳诉@是？”

他又靠近了一步，看清楚那人身上的血跡，倒吸一口涼氣：“不是，姜知梔，你……”

“我沒**。”

姜知梔面無表情地打斷他。

姜知楠看看她，又看看墻角的人，嘴唇動了動，最終壓低聲音說了句：“那這人怎么在這兒？跟你沒關(guān)系吧？”

姜知梔沒理他。

她把傘收了起來，雨水落在她頭發(fā)和肩膀上，她渾然不覺，一步步朝那個人走去。

程曜的神智已經(jīng)開始模糊了。

失血讓他的視線變得忽明忽暗，他聽見腳步聲靠近，聽見一男一女在說話，但那些聲音模糊而遙遠(yuǎn)。

然后他看見那個人動了。

那個穿著裙子，在燈光里像從另一個世界走來的女孩，朝他走過來了。

巷口的車燈從她身后打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光暈。

雨水落在她頭發(fā)上，碎鉆一樣亮晶晶的。

她就那樣淋著雨朝他走過來，踩過地上的積水，鞋跟在水洼里濺起小小的水花。

他的意識在那一瞬間出現(xiàn)了極其短暫的清明。

他想起了自己在哪里，想起了身上這些傷是怎么來的，想起了他甚至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活過今晚。

然后她走到了他面前。

蹲下來了。

裙擺落在了地上，沾了泥。

程曜聞到一股很淡的香氣，不屬于這個骯臟巷子的味道。

她想干什么？

他的視線模糊得幾乎看不清她的臉，只能隱約分辨出一個輪廓。

小巧的下巴，微微翹起的嘴唇，還有一雙在暗處也亮得驚人的眼睛。

然后他感覺到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那只手很小，很暖，指腹柔軟得不像是會觸碰他這種人。

她把他的臉抬起來，左右轉(zhuǎn)了轉(zhuǎn)，借著巷口的燈光仔細(xì)端詳了一遍。

動作輕佻得像在挑一件合眼緣的東西。

姜知梔看著面前這張臉。

比她記憶里年輕了五歲，臉上還有沒完全褪去的少年感，下頜線比后來更鋒利一些，因為太瘦了，顴骨下面幾乎凹進(jìn)去了一塊。

可即便如此，這張臉還是好看到了讓人想罵臟話的程度。

暗處的光打在他臉上，雨水從他額前的碎發(fā)上滴下來，順著鼻梁往下滑，經(jīng)過那道沒愈合的舊傷痕，最后落在她捏著他下巴的指尖上。

嘖。

十九歲的程曜。

還真嫩。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心里嘆了口氣。

還真是按她審美長的。

程曜的視線已經(jīng)完全模糊了。

他只知道有人蹲在他面前，有一只涼涼的手捏著他的下巴，有一個聲音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過來。

那個聲音說：

“你長得挺好看的?！?br>
“跟我走吧?！?br>
“我養(yǎng)你?！?br>
他聽見了。

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像一個荒誕到不真實的夢。

一個渾身是血，在巷子里等死的流浪狗，聽見一個仙女對他說，跟我走，我養(yǎng)你。

他想看她的臉，想確認(rèn)這不是失血過多產(chǎn)生的幻覺，但他的身體已經(jīng)到了極限。

眼皮像灌了鉛一樣往下墜，他拼命想撐開，可眼前的光越來越暗，那個白色的影子越來越模糊。

他閉上了眼睛，身體往旁邊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

“哎哎哎??！”

姜知楠的聲音從身后炸開，幾步?jīng)_了過來，手里還舉著手**光。

他蹲下去，拿手機(jī)懟著程曜的臉照了兩秒，臉色變了三變。

“這……這人……死了？”

姜知梔站起來，“昏過去了?！?br>
“昏過去了？”姜知楠松了口氣，但下一秒又緊張起來，“不是，這渾身是血的，萬一是通緝犯呢萬一傷人怎么辦？”

“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傷誰？傷你？”

姜知楠被她噎了一下，張了張嘴，低頭看了看那張即使昏迷也好看得過分慘絕人寰的臉，又抬頭看了看自己妹妹的表情，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

“姜知梔，你別告訴我……”

“你好吵?！?br>
“你看上他了？！”

姜知梔撐開傘，遮在自己頭頂，“你不是說怕我在江城不安全嗎？撿個保鏢。”

姜知楠指著地上昏迷不醒渾身是血的人：“你管這叫保鏢？！”

“怎么了？收拾收拾能用的?！?br>
“姜知梔你是不是瘋了？！這人是干什么的你都不知道?！?br>
“你到底幫不幫忙？不幫忙我就自己拖回去?！?br>
姜知楠罵了一句，他最后還是蹲下去了把那個渾身是血的人從地上撈起來的時候，姜知楠皺了下眉。

這人比看上去輕得多，瘦得幾乎硌手，他把人扛上肩膀，站穩(wěn)了，咬牙切齒地轉(zhuǎn)頭看姜知梔：

“這人要是明天爬起來把咱們都?xì)⒘?，毀了我電競夢的話，姜知梔，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br>
姜知梔撐著傘站在那里，看他把人扛穩(wěn)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走啦?！?br>
她轉(zhuǎn)身，傘沿微微一偏，把身后那個人完全的遮住了。

“姜知楠你走快點，他淋了雨感冒了怎么辦?！?br>
“你還關(guān)心他感不感冒？！他渾身是血你不關(guān)心一下他是不是***，還有我是你哥！你該關(guān)心關(guān)心我??！”

“吵死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