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槍行------------------------------------------，裴昭明才真正放松下來。——越是危險的時候越冷靜，反倒是安全了之后才開始后怕。方才那三人若真動手，以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怕是撐不過三十招。至于那個***，筑基后期的修為，即使有些底牌，也未必敵得過三人的**。。，裴昭明自己不敢賭。不是膽子不夠大，是他一向覺得，把命交到別人手里，不如握在自己手里實在。可今晚，他竟然不知怎么的，就信了這個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干凈得不像這個世道里的人?！澳阍龠@么盯著我看，”溫硯心低頭喝茶，語氣淡淡的，“我會以為你對我有意思。嗤”了一聲，別過頭去，從懷里摸出一個油紙包，攤開來，里面是兩塊已經(jīng)壓扁了的干糧餅子。他掰了一塊塞進嘴里，嚼了兩口，又遞給溫硯心：“吃不？我吃過飯了?？蜌馐裁?，拿著。”，沒再推辭，接過那塊餅子，咬了一小口。餅子是雜糧做的，粗糲難咽，像是趕路時隨便買的干糧，放了好幾天，已經(jīng)有些發(fā)硬了。，沒有露出一絲嫌棄的表情。，心里的戒備又松了幾分。能面不改色地吃這種干糧的人，要么是真窮過，要么是裝得好。他傾向于前者?！澳阋榈氖?，”裴昭明咽下嘴里的餅子，開門見山，“跟誰有關(guān)？”，而是展開折扇，用扇面遮住了半張臉，目光透過扇骨的縫隙看向窗外的夜色：“你有沒有聽說過‘山河圖’？”，然后搖了搖頭。
“那‘青玄劍宗’呢？”
“聽過。”裴昭明的語氣變了，變得慎重起來，“五年前被滅門的那個大宗門。說是得罪了什么人，一夜之間七峰十二殿全燒了，掌門戰(zhàn)死，弟子死的死散的散。江湖上傳言很多，但沒一個說得清到底怎么回事?！?br>“我就是青玄劍宗的弟子?！睖爻幮钠届o地說。
裴昭明手里的餅子掉了。
他愣了兩秒，然后彎腰撿起來，拍了拍灰，塞回嘴里繼續(xù)嚼。嚼了三口，忽然停下，猛地抬頭：“你是——”
“前代掌門獨子。”溫硯心替他說完了。
客棧二樓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瞬。裴昭明瞪大了眼睛，嘴里的餅子忘了咽，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那口餅子囫圇吞下去，聲音都有些變了：“……你跟我說這個，不怕我轉(zhuǎn)頭就把你賣了？”
“你能賣多少錢？”
“少說也能換——”
裴昭明說到一半忽然閉嘴了，因為他反應(yīng)過來溫硯心這句話根本不是在問價，是在告訴他：你賣不了我，因為你不會。
“你這人，”裴昭明靠在柱子上，仰頭看著房梁，忽然笑了，“****拿你沒辦法。”
溫硯心也笑了，但不是那種得意的笑，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帶著幾分疲憊的溫和。像是一個人走了很久的路，終于遇到一個可以停下來喝口水的人，不需要說什么，只是知道對方不會在背后捅刀子。
“山河圖在青玄滅門那天被搶走了，”溫硯心收起折扇，聲音放低了些，“我這些年一直在查，那晚出手的十二個人到底是誰派來的。線索斷斷續(xù)續(xù)，拼不出全貌。但有一個名字反復(fù)出現(xiàn)——”
“陰山宗？”裴昭明搶答。
溫硯心搖了搖頭：“陰山宗只是棋子。我說的是幕后之人?！?br>裴昭明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橫在膝上的斷槍，槍身上的雷紋在燭火下忽明忽暗，像是某種古老的詛咒。沉默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家被滅門，也是五年前。鎮(zhèn)南侯府，滿門一百三十七口，一夜之間全部被殺。我因為那天在城外練槍，躲過一劫?！彼D了頓，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給的罪名是謀反?？晌业鞘裁慈耍易钋宄?。他連軍餉都不敢多拿一文，怎么可能謀反？”
溫硯心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一個人在外面流浪了五年，打打殺殺，東躲**，就是為了找到真相?！迸嵴衙魈痤^，眼睛里像是燃著一把火，“可你知道嗎，我越查越覺得，這背后不是一個仇家、一個衙門的事。它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該怎么查下去?！?br>“所以你搶了那封信。”
“對。”裴昭明把斷槍往地上一頓，“追殺我的人是陰山宗的，這封信也是陰山宗的。不管信里寫了什么，只要它能讓陰山宗慌了神、派出三個筑基后期來追我一個筑基中期的人，就說明這封信值錢?！?br>溫硯心點了點頭，對這人的判斷力又高看了幾分。他見過太多人追著表象跑，卻很少見到有人能像裴昭明這樣，從追殺者的數(shù)量反推物品的價值。這種思維方式，不是在書本上學(xué)得到的。
“信給我。”溫硯心伸出手。
裴昭明猶豫了一瞬，還是從懷中摸出一個蠟封的竹筒，遞了過去。竹筒不過拇指粗細，表面沒有任何標(biāo)記，封口處涂了一層暗紅色的蠟，蠟上壓著一枚陰山宗的印鑒。
溫硯心沒有拆封，而是將竹筒舉到燭火下細細觀察。蠟封完好，沒有動過的痕跡。竹筒本身的質(zhì)地也不普通，是南疆特產(chǎn)的鐵竹，刀劈不裂，火燒不燃。能在這種竹子上刻字的，至少需要金丹境的修為。
“陰山宗的家底倒是不薄。”溫硯心將竹筒還給裴昭明，“這東西我拆不了，上面有禁制，強行打開會讓里面東西自毀。得找個懂符陣的人?！?br>“你認(rèn)識這種人？”
“暫時不認(rèn)識，但可以找?！?br>裴昭明把竹筒收好，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我二十四。你比我小兩歲，怎么說話做事像個老頭子？”
溫硯心被問得一愣，隨即失笑：“可能是我經(jīng)歷過的事情，比你多一些。”
“滅門的事？”
“不止。”溫硯心沒有多解釋，而是端起已經(jīng)涼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昭明兄，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裴昭明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柱子上，望著窗外的夜色，月光把他的側(cè)臉照得輪廓分明，顴骨上的那道疤在銀白色的光里顯得格外刺眼。
“本來我想往南走，去投靠一個舊部?！彼K于開口，“但你說得對，陰山宗的人已經(jīng)注意到我了，我走到哪兒，他們就會追到哪兒。與其連累別人，不如留下來。”
“留下來做什么？”
“跟你一起查?！?br>溫硯心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你對我了解多少，就敢把命交過來？”
“不多?！迸嵴衙鬟肿煨α耍暗銊偛耪f了一句話，讓我覺得可以跟你混?！?br>“哪句？”
“‘正因為我們的家沒了，才不想讓別人也沒了家。’”裴昭明一字一頓地重復(fù)了一遍，目光沉沉地看著他，“我也想說這句話，但我嘴笨，說不出來。你能替我說，你就能代我做這件事?！?br>溫硯心沉默了很久。
客棧外面?zhèn)鱽泶蚋穆曇?，三長兩短，三更天了。鎮(zhèn)子里的燈火幾乎全熄了，只?？蜅ｉT口那盞紅紙燈籠還亮著，在夜風(fēng)里搖搖晃晃，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好?！睖爻幮慕K于說了一個字。
就一個字，輕飄飄的，像是隨手答應(yīng)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裴昭明聽出來了，這個“好”字的重量，不亞于當(dāng)年**在朝堂上替邊關(guān)將士**時說的那個“臣”。
“不過有個條件。”溫硯心補充道。
“說?！?br>“從今天起，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我讓你撤的時候必須撤，我讓你走的時候必須走。我不需要你替我擋刀，我需要你活著?！?br>裴昭明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你這人，說話怎么跟我娘似的?！?br>溫硯心沒有笑。他看著裴昭明的眼睛，認(rèn)真到幾乎有些過分：“我不是開玩笑?！?br>“我也沒當(dāng)你開玩笑?！迸嵴衙魇樟诵?，也認(rèn)真起來，“行，我答應(yīng)你。但你也是一樣。咱們誰也別替誰擋刀，都要活著。”
兩人對視了一瞬，各自端起面前的杯子——溫硯心的是茶，裴昭明的是酒——在空中輕輕一碰，算是定下了這份口頭之約。
沒有歃血為盟，沒有焚香告天，就是兩個江湖浪人，在一家破客棧的二樓，用一杯茶和一杯酒，把一個承諾放在了各自心里。
第二天一早，溫硯心下樓時，看到裴昭明已經(jīng)在院子里了。
斷槍橫在石桌上，他正在用一塊粗布擦槍身，動作仔細到近乎虔誠。晨光落在他寬闊的肩背上，將那道舊疤映得有些發(fā)紅。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抬：“你起晚了?！?br>“你起太早了?！睖爻幮脑谒麑γ孀?，看了一眼那桿斷槍，“修不好？”
“修不好了?！迸嵴衙靼褬屫Q起來，槍尖的雷紋裂了一道縫，靈力運轉(zhuǎn)到那里就會被阻滯，“除非能找到鍛造這桿槍的人?？上侨嗽缇退懒??！?br>“誰的槍？”
“我爹的?！迸嵴衙髡f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握著槍桿的手微微用力，指節(jié)泛白，“他當(dāng)年用了三年時間，請北境最好的鑄槍師打的。槍成那天，鑄槍師說此槍有靈，認(rèn)主。”
溫硯心看著那桿斷槍，忽然伸出手：“給我看看?！?br>裴昭明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槍遞了過去。
溫硯心接過槍，右手食指在雷紋裂縫處輕輕劃過。槍身微微震顫了一下，發(fā)出一聲低鳴，像是受傷的野獸在哀嚎。
“它還有靈性，”溫硯心說，“只是傷了?！?br>“我知道。”
“如果有辦法修復(fù)它，你愿意等嗎？”
裴昭明抬起頭，目光灼灼：“你有辦法？”
“現(xiàn)在沒有，但將來未必沒有。”溫硯心把槍還給裴昭明，“我認(rèn)識一個人，對兵器的了解遠超常人。如果她還活著，也許能幫上忙?！?br>“她？”
“我?guī)煾傅墓式?，兵器鍛造一脈的傳人。但我不知道她現(xiàn)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是否還愿意管紅塵中的事。”
裴昭明沉默了一會兒，把槍背到身后，站起身來：“那就邊查邊找。反正我們也不急?！?br>溫硯心也站了起來，展開折扇，扇了扇晨風(fēng)中略帶涼意的空氣。老槐樹上的鳥雀開始嘰嘰喳喳地叫，鎮(zhèn)子里的炊煙一縷一縷地升起來，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
“走吧?！睖爻幮恼f。
“去哪兒？”
“先去把你這身傷養(yǎng)好。然后往北走?！?br>“往北？”
“陰山宗在北邊，你想查的事情也在北邊。往南雖然安全，但安全解決不了問題。”
裴昭明想了想，點了點頭。他背上短槍，大步流星地往客棧大門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溫硯心。
“對了，一直想問你?！彼f，“你那個扇子里藏的劍，叫什么？”
溫硯心微微一愣，隨即笑了。他沒想到裴昭明早就看出了扇中有劍。這人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實心細如發(fā)，比看起來聰明得多。
“聽瀾?！迸嵴衙髂盍艘槐檫@個名字，忽然笑了，“好名字。我家那桿槍叫破云。都是帶水的，緣分?！?br>溫硯心被他這隨口的解讀逗得有些無奈，卻也沒反駁。他跟著裴昭明走出客棧大門，晨光正好落在兩人的肩頭，把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拉得老長。
白鷺鎮(zhèn)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們兩個人的故事，才剛剛開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