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訪斯蒂芬森------------------------------------------。，天已經(jīng)亮了。窗外的倫敦開始蘇醒，馬車輪子碾過石板路的聲音遠遠傳來。，棕色筆記攤開在桌上。兩本筆記，兩種人生。，走到窗邊。雨后的街道濕漉漉的，幾個穿著破爛的孩子跑過去，手里抓著不知道從哪里撿來的面包屑。，還有三封信。，下周法拉第要講電化學。第二封是曼徹斯特一個紡織廠主的邀請函，想請他去看新式紡紗機。。，拆開。紙很普通，墨水也是常見的藍黑色。上面只有一行字：“溫特沃斯爵士，東印度公司的檔案室里，似乎沒有您父親的任職記錄。”，然后劃亮火柴，把信紙點燃燒了?；覡a落在銅制的煙灰缸里，像一小撮黑色的雪。。。一個突然冒出來的東方貴族，對工業(yè)技術癡迷到不正常，花錢如流水卻從不追問回報——總會有人覺得不對勁。。。，用英文寫下今天的計劃：
一、拜訪斯蒂芬森父子，敲定鐵路投資。
二、聯(lián)系法拉第，爭取進入他的實驗室。
三、去東區(qū)酒館看看，找找有沒有合適的人。
最后這一項，他用中文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龍社第一批：年輕，聰明，恨清廷，家里沒什么牽掛，最好是來自華夏東南沿海的留學生或勞工?！?br>寫完，他把筆記合上，叫仆人備馬車。
去紐卡斯爾的路很長。
馬車出了倫敦，北邊的景象就變了。煙囪越來越多，天空越來越灰。路過幾個煤礦時，陳遠志看見一群孩子從礦井里爬出來，滿臉煤灰，最小的看起來不過七八歲。
車夫是個話多的老頭。
“先生您看，這都是新開的礦。”車夫揮著鞭子說，“蒸汽機要煤，工廠要煤，鐵路也要煤。我家小兒子就在那邊干活，一天能掙六個便士呢。”
“多大？”陳遠志問。
“十一歲?！避嚪蛘f，“挺好的，能養(yǎng)活自己?！?br>陳遠志沒說話。
他想起自己來的那個時代，十一歲的孩子在干什么。上學，玩游戲，抱著手機刷視頻。而這里的十一歲，已經(jīng)下礦井了。
馬車又走了兩個小時，在一個工坊前停下。
工坊很大，鐵皮屋頂，磚墻被煤煙熏得發(fā)黑。里面?zhèn)鱽矶６．敭數(shù)那么蚵暎€有蒸汽噴出的嘶嘶聲。
陳遠志下了車，整理了一下外套，走進去。
喬治·斯蒂芬森正蹲在一臺巨大的機器旁邊，手里拿著扳手。他兒子羅伯特站在一旁，手里攤開一張圖紙。
“斯蒂芬森先生?！?a href="/tag/chenyuanzh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遠志說。
喬治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來擦了擦手。
“溫特沃斯爵士?！眴讨握f，“沒想到您真的會來?！?br>“我說過我會來?！?a href="/tag/chenyuanzh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遠志走近那臺機器。
那是一臺蒸汽機車。輪子很大，鍋爐剛剛裝上，煙囪還沒接。工人們正在組裝連桿和活塞。
“這就是‘Locomotion號’？”陳遠志問。
“對?！?a href="/tag/luobote.html" style="color: #1e9fff;">羅伯特接過話，“如果順利，下個月就能試車。從斯托克頓到達靈頓，九英里。”
陳遠志繞著機車走了一圈。他伸手摸了摸氣缸的外壁，又蹲下來看了看傳動裝置。
“單缸的？”他問。
喬治點點頭：“目前是這樣?！?br>“效率不夠?！?a href="/tag/chenyuanzh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遠志站起來，“改成雙作用氣缸，熱效率能提高百分之四十。再加個分離式冷凝器，燃料消耗能降三成。”
工坊里突然安靜了。
幾個工人停下手里的話，看向這邊。喬治盯著陳遠志，眼睛慢慢睜大。
“您……您怎么知道這些？”喬治問。
“我猜的?！?a href="/tag/chenyuanzh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遠志說，“數(shù)學不會騙人?；钊鶑瓦\動，單作用浪費了一半行程。雙作用，兩邊都做功，效率自然翻倍。”
羅伯特走過來，把手里的圖紙遞給陳遠志。
“您看這個傳動設計?！?a href="/tag/luobote.html" style="color: #1e9fff;">羅伯特說，“我們遇到點問題，牽引力不夠?！?br>陳遠志接過圖紙看了幾眼。
“齒輪比不對?！彼f，“主動輪太小，從動輪太大。把主動輪直徑加大兩英寸，問題就解決了。”
羅伯特拿起尺子量了量圖紙，然后猛地抬頭。
“您說對了?！?a href="/tag/luobote.html" style="color: #1e9fff;">羅伯特的聲音有點激動，“就是這個原因！”
喬治看著兒子，又看看陳遠志，沉默了十幾秒。
“爵士，”喬治開口，“您到底是誰？”
“一個投資者?！?a href="/tag/chenyuanzh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遠志說，“我想投資您的鐵路項目。五百英鎊，夠嗎？”
工坊里更安靜了。
五百英鎊。夠買下這個工坊，夠雇二十個工人干一年，夠把斯托克頓到達靈頓的鐵軌鋪上一大半。
“條件呢？”喬治問。他是個實在人，知道天下沒有白給的錢。
“兩個條件?！?a href="/tag/chenyuanzh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遠志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我派幾個機械師來您這兒學習。第二，這臺機車的所有圖紙，我要一份副本?！?br>喬治猶豫了。
圖紙是工程師的**子。有了圖紙，別人就能照樣子造出一模一樣的機車。
“父親?！?a href="/tag/luobote.html" style="color: #1e9fff;">羅伯特低聲說，“我們可以把關鍵尺寸改一改?！?br>“不用改?！?a href="/tag/chenyuanzh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遠志說，“我要原圖。但我保證，這些圖紙只會去一個地方——我的家鄉(xiāng)。那里需要鐵路，不是一條，是一萬條?！?br>羅伯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萬條？”他重復道。
“對?！?a href="/tag/chenyuanzh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遠志說，“一個比英國大十倍的**，一條鐵路都沒有。孩子們要走三天三夜才能到縣城，糧食爛在田里運不出去，軍隊調(diào)動靠兩條腿。你們想象一下。”
喬治和羅伯特對視一眼。
“您的家鄉(xiāng)在哪？”喬治問。
“東方?！?a href="/tag/chenyuanzh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遠志說，“很遠的地方?！?br>喬治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伸出手。
“成交?！彼f。
陳遠志握住他的手。
離開工坊時，羅伯特送他出來。
“爵士，”羅伯特說，“您剛才說一萬條鐵路，是真的嗎？”
“真的?！?a href="/tag/chenyuanzh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遠志說，“但首先，得有人會造鐵路。”
羅伯特點點頭。
“您派來的機械師，”羅伯特說，“我會親自教他們。”
“謝謝?！?br>回倫敦的馬車上，陳遠志閉著眼睛。
第一步走通了。斯蒂芬森父子這條線搭上了，鐵路技術有了著落。接下來是法拉第，電化學和冶金。再然后是紡織機械。
三根支柱。鐵路，鋼鐵，紡織。
有了這三樣，一個**的工業(yè)骨架就立起來了。
傍晚時分，馬車回到倫敦。
陳遠志沒回寓所，而是讓車夫停在東區(qū)一條偏僻的街口。他付了錢，等馬車走遠，才轉(zhuǎn)身走進一條窄巷。
巷子盡頭有家酒館，招牌上畫著一個錨和一只破手套。門板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陳遠志推門進去。
酒館里煙霧繚繞，一股劣質(zhì)**和汗臭味混在一起。幾張木桌邊坐著些水手和勞工，大部分人喝的是最便宜的啤酒。
他在角落找了張桌子坐下，要了杯麥酒。
酒保是個獨眼老頭，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酒濺出來一些。
陳遠志慢慢喝著，眼睛掃過酒館里的人。
大部分是白人。但靠窗的那桌，坐著三個黃皮膚黑頭發(fā)的人。
他等了一會兒，等那桌人喝完酒，兩個人起身離開，只剩下一個年輕男人還坐在那里，盯著空酒杯發(fā)呆。
陳遠志端起酒杯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年輕男人抬起頭。他看起來二十多歲，皮膚黝黑，手指關節(jié)粗大，是常年干活的手。衣服很舊，袖口磨破了。
陳遠志用英語問：“一個人？”
年輕男人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陳遠志換了一種語言。
“廣東來的？”
年輕男人猛地抬頭，眼睛瞪大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幾個音節(jié)，然后才用帶著濃重口音的粵語說：“你……你怎么會講……”
“我母親是廣東人。”陳遠志用流利的粵語說，“你叫什么？”
“阿洪?！蹦贻p男人說，“姓陳，陳阿洪。你是……”
“我姓溫?！?a href="/tag/chenyuanzh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遠志說，“你怎么來倫敦的？”
阿洪低下頭，盯著空酒杯。
“跟船來的?！彼f，“說好來運貨，工錢高。結果到了這里，船主說貨沒到，工錢先欠著。等了三個月，船主跑了?！?br>“然后呢？”
“然后就沒錢了?！卑⒑檎f，“住不起店，吃不起飯。同鄉(xiāng)湊了點錢給我，讓我想辦法回去?？纱币㈡^，我哪來二十英鎊?！?br>陳遠志叫酒保再拿兩杯麥酒。
酒來了，阿洪一口氣喝了半杯。
“家里還有人嗎？”陳遠志問。
“沒了?！卑⒑檎f，“阿爹前年病死了。細佬被官府抓去當兵，去年死在**。阿娘交不起稅，上個月……上吊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陳遠志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
“官府？”他問。
“縣衙的人。”阿洪說，“說我們欠了三年的丁稅。可阿爹死了，細佬當兵去了，家里就剩我和阿娘，哪來的??？他們說，人死了，稅也得交。交不出，就把房子收了?！?br>“然后呢？”
“然后阿娘就……”阿洪沒說完，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全喝了。
陳遠志沉默了一會兒。
“恨官府嗎？”他問。
阿洪抬起頭，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恨。”他說，“我恨不能把他們?nèi)珰⒘??！?br>“那洋人呢？”陳遠志又問，“恨洋人嗎？”
阿洪想了想，搖搖頭。
“洋人壞，但至少明著壞?！彼f，“他們要錢，要貨，要地盤?？晒俑麄兪俏覀冏约喝耍瑓s比洋人更狠?！?br>陳遠志從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幣，放在桌上。
金幣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光。
阿洪盯著金幣，喉結動了動。
“這錢夠你買船票回去?！?a href="/tag/chenyuanzh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遠志說，“但我有個更好的去處給你。”
“什么去處？”
陳遠志又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
“去找這個人?！彼f，“他姓張，你叫他老張就行。告訴他，龍社要人了?！?br>“龍社？”阿洪接過紙條，茫然地看著。
“一個組織。”陳遠志說，“專門收拾官府的組織?！?br>阿洪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收拾官府？”
“對?！?a href="/tag/chenyuanzh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遠志說，“但不是現(xiàn)在。現(xiàn)在要做的事很多——學技術，建工廠，訓練人。等時機到了，我們一起回去。”
阿洪盯著陳遠志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問。
“和你一樣?！?a href="/tag/chenyuanzh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遠志說，“恨官府的人?！?br>阿洪站起來，突然就要跪下。
陳遠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不用跪。”陳遠志說，“以后，誰也不許跪?！?br>阿洪站直了，手緊緊攥著那張紙條和金幣。
“我這就去?！彼f。
“等等?！?a href="/tag/chenyuanzh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遠志叫住他，“到了那兒，老張問你什么，你就說什么。別說見過我，就說……就說是一個***先生讓你來的?！?br>阿洪點點頭，轉(zhuǎn)身快步走出酒館。
陳遠志坐在原地，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
酒很苦。
但比酒更苦的，是阿洪剛才說的那些話。官府比洋人更可恨——這句話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付了酒錢，走出酒館。
天已經(jīng)全黑了。倫敦的煤氣燈一盞盞亮起來，把街道照得昏黃。
陳遠志慢慢往回走。
斯蒂芬森父子，法拉第，紡織廠主——這些是明面上的線。
阿洪，老張，還有將來會出現(xiàn)的更多人——這些是暗地里的線。
明線和暗線，像兩條鐵軌，平行著向前延伸。
他不知道那條匿名信是誰寫的，不知道東印度公司到底查到了多少。但無所謂了。
時間不等人。
**戰(zhàn)爭還有十九年。而他要做的，是在這十九年里，把鐵軌鋪好，把火車造好，把該裝車的人和東西都裝上去。
然后，等那聲汽笛響起。
他走進寓所，仆人迎上來接過外套。
“爵士，有您的信。”仆人說。
“誰來的？”
“皇家學會。法拉第先生邀請您明天去他的實驗室?！?br>陳遠志點點頭，上樓走進書房。
他鎖上門，拿出黑色筆記，翻到新的一頁。
1821年9月16日。
今天見了斯蒂芬森父子，投資五百英鎊，換鐵路技術和學習機會。羅伯特·斯蒂芬森可用，可發(fā)展。
在“水手與錨”酒館遇見陳阿洪，廣東人，家破人亡，對清廷恨之入骨。已送往老張?zhí)?，為龍社第一批成員。
收到匿名信，東印度公司起疑。需謹慎，但計劃不變。
下一步：接觸法拉第。電化學，冶金。鋼鐵是骨架，電是血液。
另：需尋找同情東方的歐洲人，作為外圍支持。廢奴**者？激進派？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倫敦的夜空中沒有星星。只有工廠煙囪里冒出的煙，和煤氣燈映出的暗紅色光。
而在遙遠的東方，此刻應該是清晨。
珠江口外的那個小島，現(xiàn)在應該還是一片荒蕪。
但不會太久了。
陳遠志閉上眼睛。
明天，他還要繼續(xù)演下去。
演那個對工業(yè)充滿熱情的溫特沃斯爵士，演那個彬彬有禮的東方貴族。
直到面具撕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