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用縫衣**穿了我的嘴唇。
那一天，我九歲。
針尖很細，銀白色的，在日光燈下閃著冷冰冰的光。我媽左手捏著我的下巴，右手拿針，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兀袼綍r縫補我破了洞的襪子一樣嫻熟。
“還犟不犟嘴了？”她問。
我拼命搖頭，眼淚糊了滿臉，嘴巴被捏得變形，只能發(fā)出“嗚嗚”的聲音。
針從左邊進，右邊出。
不疼。
不疼是假的。
但我哭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我清清楚楚地看見，我爸靠在門框上，叼著煙，嘴角往上翹。那不是心疼，不是憤怒，更不是想阻止。
他在笑。
他覺得挺有意思的。
我弟林小棟五歲，踩著他那個塑料小汽車，溜到門口探出腦袋看了一眼，然后拍著小手笑起來：“姐姐嘴巴上長面條了！”
那根線從我的嘴唇里穿過，帶出一縷血絲，在燈光下紅得刺眼。
我媽終于松了手，冷冷地丟下一句：“下次再犟嘴，我給你上下嘴唇縫一起。”
我捂著嘴，血從指縫里滲出來，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從那一天起，我學會了永遠閉嘴。
不是不想說話，是不敢。
有時候人不是天生就沉默的，是被針線縫起來的。
第一章 針
我至今還記得那根針的樣子。
我**針線盒是一個鐵皮的月餅盒，上面印著發(fā)黃的嫦娥奔月，蓋子已經(jīng)蓋不嚴了，要用橡皮筋箍兩圈。里面放著各種顏色的線團、幾枚大小不一的頂針、一包生銹的別針，還有十幾根縫衣針。
她最喜歡用的那根針，中號的，**橢圓，針身微微彎曲——那是長年縫補留下的弧度。
有時候我在想，那根**過多少東西呢？
扎過我爸磨破的工裝褲膝蓋，扎過我弟開線的校服口袋，扎過她自己褪色的圍裙帶子。它穿透過布料，穿透過棉花，穿透過塑料紐扣。
然后，穿透了我的嘴唇。
我媽做這件事的時候，表情特別平靜。
不像生氣，不像失控，甚至不像在教育孩子。她就像在完成一件家務活，跟洗衣服做飯一樣，順手就做了。
那個畫面我一直記得：她右手拿針，左手捏著我的臉，微微歪著頭，瞇著眼睛找角度，像縫衣服之前比劃位置一樣認真。
“行了，別哭了?！彼墒种蟪榱艘粡埣埥聿潦种讣馍系难翱抻惺裁从?？哭能解決問題嗎？你要是覺得委屈，你就想想你為什么挨這一下。”
我沒說話。
嘴被縫上了，怎么說？
“我問你話呢?！彼次也豢月暎櫰鹈碱^。
我指了指嘴上的線，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意思是——你說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的那種笑。
“你看看你，都這樣了還跟我耍貧嘴?！彼龘u了搖頭，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行了行了，去洗把臉，把線拆了。”
我去了衛(wèi)生間，對著鏡子拆那根線。
針眼穿過的地方留下兩個小紅點，上嘴唇腫了一倍，像掛了兩根香腸。我把線從肉里抽出來的時候，疼得直哆嗦，但不敢叫出聲。
衛(wèi)生間門沒關，我能聽見客廳里我爸和我**對話。
我爸：“你也是，下手也太狠了?！?br>我媽：“你管得著嗎？我教育我自己閨女?！?br>我爸：“我又沒說不該教育，就是覺得——算了算了，反正也不關我的事?！?br>我媽：“本來就是。閨女歸我管，兒子歸你管，咱倆分好了。你要是覺得我管得不好，那你來管。”
我爸：“得了吧，我才懶得管。她自己嘴欠，挨了也是活該?！?br>然后是電視打開的聲音。動物世界，趙忠祥的聲音說春天到了萬物復蘇。
我弟在沙發(fā)上蹦來蹦去，嘴里念叨著：“姐姐嘴巴流血了，姐姐嘴巴流血了?！?br>像在唱一首兒歌。
我站在衛(wèi)生間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九歲的小姑娘，頭發(fā)亂蓬蓬的，臉上還有沒擦干的眼淚，嘴唇上兩個紅點還在往外滲血。鏡子里的人看起來像一只受了傷的小動物，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茫然。
我試著張嘴，嘴唇被血痂黏住了，一扯就疼。
“還犟不犟嘴了？”
這句話后來成了我**口頭禪。
從那以后，每次我說話稍微大聲一點，或者跟她意見不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