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一撂，"侯爺賞識我的文章，幾次請我去府上做客，周小姐偶爾在旁聽罷了。至于那鐲子，是我想著侯府待我不薄，拿去做了回禮。你一個銅臭滿身的酒樓婆娘，從前給我買筆墨時眼睛都不眨，如今我做了狀元，你倒計(jì)較起這些小錢了？"
我盯著他。
這個人三年前連飯都吃不飽，跪在我酒樓后門求一碗剩菜時，可不是這副嘴臉。
"陳世安，那鐲子是我定做的，刻了我的名。你拿去送人，是想告訴全京城你陳狀元的夫人連塊玉都護(hù)不??？"
他臉色變了，揚(yáng)手指著門口："你就是這樣，滿腦子買賣經(jīng)，開口閉口都是錢和東西。我如今是**命官，你能不能給我留三分臉面？"
"你的臉面是我六年流汗換來的。"我聲音不高，一字一字說得清楚，"沒有我酒樓的銀子，你連京城的門都進(jìn)不了。"
他甩袖出了門，門檻上的漆被他袍角帶掉一塊。
阿桂從廊下探出頭："掌柜的，要不要去追？"
"不追。去把庫房的賬本拿來，我要對三年的出入。"
三日后，正是月初酒樓上新菜的日子。
我在后廚盯著新來的學(xué)徒燒魚，劉掌柜從前頭匆匆進(jìn)來，臉色難看得像吃了**。
"東家，外頭來了一桌客人，指明要你出去見。"
"誰？"
"忠義侯府的管家，帶了四個婆子，說是侯府老夫人想見你。"
我解了圍裙出去，侯府管家坐在大堂最中間那張桌子，翹著二郎腿磕瓜子，殼吐了一桌。
"蘇掌柜，"他斜著眼看我，"我家老夫人說了，您這酒樓的招牌醉雞方子，能不能賞個臉勻給侯府？老夫人年紀(jì)大了，出門不便，想在府上也能吃上這口。"
"方子是酒樓的**子，恕難從命。"
管家嗑瓜子的手停了，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屑："蘇掌柜，我家老夫人的面子不好駁。您想想，陳大人如今在翰林院當(dāng)差，日后仕途可長著呢。"
這是威脅。
我攥著圍裙帶子沒吭聲。
管家?guī)е俗吡?，留下一桌子瓜子殼和半壺沒動的茶。
當(dāng)夜陳世安回來得比平時早。
"錦繡，侯府管家今日來酒樓了？"
"你消息倒靈通。"
"老夫人就是想吃口你的菜，你把方子給人家抄一份怎么了？"他脫了官靴往榻上一靠，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方子是我爹傳給我的，酒樓能有今天全靠這幾道招牌菜。給了侯府，明天忠義侯家隨便找個廚子照著做，我還開什么店？"
"你一個婦道人家，開不開店有什么要緊。"他翻了個身背對我，"我如今是五品翰林編修，你的俸祿有我擔(dān)著。"
"五品編修一年多少俸銀？夠付酒樓三十個伙計(jì)的月錢嗎？"
他猛地坐起來："蘇錦繡，你能不能別開口就是錢？我受夠了滿身油煙味的日子！每次同僚問起家室，我都說不出口我夫人是個開飯館的！"
阿桂在門外打翻了水盆，嘩啦一聲響。
我看著陳世安漲紅的臉，突然想起他三年前的樣子。
那時候他縮在酒樓后巷的破棚子里抄書，凍得嘴唇發(fā)紫，我遞給他一碗熱湯面，他接過碗時手抖得筷子都夾不穩(wěn)。
他說："姑娘大恩大德，陳某來生做牛做馬也要報(bào)答。"
來生太遠(yuǎn)了，這輩子他就已經(jīng)嫌我滿身油煙味了。
"方子我不會給。"我起身去關(guān)窗，"你要是覺得丟人，大可以跟你同僚說你夫人是賣菜的，橫豎開飯館和賣菜也差不了幾個銅板的體面。"
他的茶盞砸在地上碎成三瓣。
半月后，酒樓出事了。
那日正是午市最忙的時辰，大堂里坐滿了客人，連門口都排了長隊(duì)。
一個穿綢緞的中年婦人突然捂著肚子從座位上栽倒，尖叫著說吃壞了肚子。
緊接著第二桌、第三桌也有人喊肚子疼。
大堂亂成一團(tuán)，我從后廚沖出來時，那婦人已經(jīng)被人扶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你這黑心店，菜里下毒！"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跑去報(bào)了官。
衙門的人來得極快，快得不正常。
仵作查了灶臺，說后廚水缸里有瀉藥的殘漬。
"蘇掌柜，這水缸可是你們?nèi)粘Ｓ盟模?
"是，但今早開門前我親自檢查過，水是清的。"
"可現(xiàn)在有藥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