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的瘋子------------------------------------------。，像浸了水的水墨畫，暈開****的灰。但那種感覺太過真實——有人用指腹摩挲著她的臉頰，帶著薄繭的觸感粗糲，指節(jié)彎曲，輕輕蹭過她眼瞼下方的皮膚。“晚晚?！蹦侨私兴?，聲音低啞，像是熬了太多夜，喉嚨里灌滿了砂礫，“睜眼看看我?！?。。。那雙眼睛生得極其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極深的黑，深得像是能把所有的光都吸進去?？赡请p眼睛總是紅的，布滿血絲，像是很久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永遠剃不干凈似的，明明穿一身價值不菲的定制西裝，卻總透著一股落魄的狼狽?！旖浅冻龌《?，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笑得漫不經心，笑得吊兒郎當，笑得像是全世界都在他腳下，什么都不在乎?！巴硗??！彼纸辛艘宦?，這次聲音更近，氣息拂在她耳廓上，帶著淡淡的**味和更淡的酒氣，“你再不醒，我可親你了。”。。**。***。。，閉著眼睛，很久很久。他的睫毛掃過她的眉骨，**的。他的呼吸綿長而沉重，像是溺水的人終于抓住了浮木?！巴硗?，我后悔了?！?br>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下輩子……你別遇見我了?！?br>夢境在這里驟然破碎。
姜晚棠猛地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白色的，帶著一圈復古的石膏線。陽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
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從水里被撈上來。
睡衣被冷汗浸透了，黏膩地貼在背上。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咚咚咚，咚咚咚，震得她太陽穴都在發(fā)疼。
又是這個夢。
她已經連續(xù)一個月做這個夢了。
夢里那個男人——那個她根本不認識的男人——反反復復地出現在她腦海里，用那雙紅透了的桃花眼看著她，叫她“晚晚”。
他叫她晚晚。
這個世界上只有兩個人叫她晚晚。一個是**，一個是她爸。其他人要么叫姜晚棠，要么叫棠棠，沒有人叫晚晚。
他是誰？
姜晚棠撐著身子坐起來，把散落的頭發(fā)攏到耳后，摸過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
2025年9月1日，早上六點半。
高二開學第一天。
她把手機扔回床頭柜，仰面躺倒，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十六歲。她十六歲，在高二一班，成績中不溜秋，長相勉強能看，有一對開明的父母，一個青梅竹**鄰家哥哥，和一群狐朋狗友。
生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一個月前，她開始做這個夢。
夢里那個男人，穿著花里胡哨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他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一條腿曲起，一條腿伸著——那條伸著的腿，走路的姿勢不對，像是受過很重的傷，落下了一點跛。
他看著她，總是看著她。看得她頭皮發(fā)麻，看得她心跳加速，看得她想罵人又想哭。
夢里她好像病了，病得很重，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他就那么陪著她，從白天陪到黑夜，從黑夜陪到白天。
有時候他會說話，絮絮叨叨地說一些她聽不懂的事。
“姜秋池進去了，判了十五年?！?br>“****公司我?guī)湍隳没貋砹?，現在在你名下，我找人幫你管著，你醒了簽字就行?！?br>“張媽找到了，她當年是被秦方好趕走的，現在回老家了，身體還行，我讓人給她送了點錢?！?br>“晚晚，你睡太久了?！?br>最后這句話他說了很多遍。
很多很多遍。
每一次說的時候，聲音都會變得更啞一點，眼眶都會變得更紅一點，握著她的手都會收得更緊一點。
緊得她都覺得疼。
可她不討厭那種疼。
姜晚棠從床上坐起來，用力揉了揉臉。
***。她想。一個夢而已，至于嗎？
她掀開被子下床，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讓她清醒了幾分。
窗外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吵得要命。樓下傳來張媽做飯的聲音，鍋鏟碰著鐵鍋，叮叮當當。空氣里有煎蛋的香味飄進來，混著一點蔥花的氣息。
活著的感覺。
姜晚棠深吸一口氣，把夢里那些潮濕的、沉重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東西全部壓下去，光腳踩進拖鞋里，啪嗒啪嗒地走去衛(wèi)生間洗漱。
鏡子里的少女皮膚白皙，杏眼圓圓，鼻尖小巧，嘴唇是淡淡的粉色。頭發(fā)有點亂，翹起來幾根呆毛，看上去傻乎乎的。
她沖鏡子里的自己齜了齜牙。
十六歲。她十六歲。身體健康，父母健在，生活美滿。
夢都是假的。
夢里的男人也是假的。
她根本不認識什么跛腳的瘋子。
洗漱完換了校服下樓，張媽已經把早餐擺上桌了。小米粥、煎蛋、**子、一碟醬菜、一杯熱牛奶，擺了滿滿當當一桌子。
“晚晚起床啦？”張媽從廚房探出頭來，笑呵呵的，“快吃快吃，一會兒讓**送你去學校?！?br>“我媽呢？”姜晚棠坐下，抓起包子咬了一口。
“姜總早走了，說今天有個重要的會?！睆垕尪酥鴾柽^來，“**還在樓上換衣服，馬上下來?！?br>姜晚棠嗯了一聲，埋頭吃飯。
吃到一半，手機震了。
她劃開一看，是蕭祈安的消息。
蕭祈安：起了沒？今天開學，我去接你？
姜晚棠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三秒。
蕭祈安。十八歲。高三。住她家隔壁。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家哥哥。成績好，長得好，家世好，是那種走到哪里都會被人多看兩眼的男生。
他們兩家關系很好，好到蕭祈安**逢人就念叨“等倆孩子長大了就結婚”。姜晚棠每次聽到這話都想翻白眼，但看在蕭阿姨給她買過很多漂亮裙子的份上，忍了。
她打字回他。
姜晚棠：不用，我爸送我。
那邊秒回。
蕭祈安：行，那學校見。
姜晚棠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xù)啃包子。
吃完早飯，她爸開車送她去學校。*市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姜晚棠能進來全靠她爸給學校捐了一棟樓。這事兒她自己說起來都有點臉紅，但她爸說“我閨女想去哪兒上學都行，爹有錢”，她也只能默默閉嘴。
車停在校門口，她爸叮囑了幾句“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之類的廢話，放她下車。
姜晚棠背著書包往校園里走，走著走著，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校門口左側的梧桐樹下，蹲著一個少年。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褲子短了一截，露出瘦削的腳踝。他低著頭，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頭亂糟糟的黑發(fā)，和脊背彎出的瘦削弧度。
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他就那么蹲著，像一只被人遺棄的流浪狗。
姜晚棠不知道為什么，腳步停住了。
她盯著那個少年看了好幾秒，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夢里那個男人坐在病床邊，桃花眼紅透了的畫面，猝不及防地撞進腦海里。
她用力搖了搖頭，把那個畫面甩出去，加快腳步走進校門。
***。她想。一個陌生人而已。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的那一刻，蹲在樹下的少年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穿過人來人往的校門口，落在她遠去的背影上，落在她被陽光照得發(fā)亮的馬尾上，落在那雙踩著白色運動鞋的、輕快的腳步上。
他的桃花眼里沒有光，黑沉沉的，深得像是能把一切都吞沒。
他就那么看著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里。
然后他低下頭，繼續(xù)蹲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高妄想，他大概是瘋了。
不然怎么會在死過一次之后，睜開眼，又回到了這個地方。
回到了十六歲。回到了那個被她遺忘的夏天?；氐搅恕?br>他還沒有資格站在她身邊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