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陸------------------------------------------，挨著冷庫。，門口已經(jīng)圍了一圈人。有穿藍(lán)工裝的裝卸工，有系白圍裙的車間女工，還有兩個端著搪瓷缸子看熱鬧的科室人員。人群自動給他讓了條縫——不是因為他多重要，是因為他跑得快，額頭上都是汗，看著像是來辦事的。。，里面堆著一箱一箱的凍豬肉，用藍(lán)色塑料布苫著?？諝饫锍搜葰?，還多了一股冷庫特有的寒腥味，往人鼻子里鉆。。，但肩寬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堵矮墻。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兩截粗壯的胳膊，上面青筋鼓著。他右手還攥著一根鐵鉤子——那是冷庫里用來掛肉的工具，小臂長短，鉤尖上掛著一點(diǎn)凍肉屑。。，白襯衫扎在西褲里，袖口的扣子沒扣，挽了兩道。陳向遠(yuǎn)認(rèn)得他——副廠長周德勝的小舅子，姓馬，叫馬什么來著，忘了。廠里人都叫他馬舅子，當(dāng)面叫馬哥，背后叫馬屁。，嘴角有點(diǎn)腫。他身后站著兩個裝卸工，一個抱著膀子，一個手里攥著根撬棍，但沒敢上前?！袄详懀?**瘋了！”馬舅子說話有點(diǎn)漏風(fēng)，可能是牙松了，“你知道這批貨是誰批的嗎？”。鐵鉤子垂在腿邊，一動不動?！拔腋嬖V你，今天這車肉必須拉走?！瘪R舅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里帶著血絲，“你要是再攔著，保衛(wèi)科來了有你好果子吃。你別以為你是個倉庫***就——出庫單。”。聲音不大，悶悶的，像從胸腔里滾出來的?！笆裁?？”
“出庫單。”陸援朝又說了一遍，“銷售科簽字、財務(wù)蓋章的出庫單。有，就拉。沒有，誰都不行?！?br>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念規(guī)章**。但攥著鐵鉤子的那只手，指節(jié)是白的。
陳向遠(yuǎn)站在人群里，看著陸援朝的側(cè)臉。
他想起前世的事了。
前世那批肉被拉走之后，老陸沒跟任何人解釋。賬對不上的時候，他一個人把所有責(zé)任扛了。后來有人問他為什么不吭聲，他說了句“說了也沒用”。再后來他被調(diào)去燒鍋爐，每天推著煤車從廠區(qū)這頭走到那頭，灰頭土臉的，沒人記得他也曾攥著鐵鉤子站在冷庫門口，一個人攔下過一車不該拉走的肉。
“行，你狠。”馬舅子指著陸援朝的鼻子，“你給我等著。”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差點(diǎn)撞上陳向遠(yuǎn)。
“讓開！”
陳向遠(yuǎn)沒讓。他站在倉庫門口，看了一眼陸援朝，又看了一眼馬舅子身后那輛解放牌卡車。車廂已經(jīng)裝了半車凍肉，用草繩捆著，油紙包著。
“馬哥?！彼_口了。
馬舅子停下來，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誰？”
“銷售科的，陳向遠(yuǎn)?！彼α诵Γ瑥亩道锾统鲆话鼰煟瑥棾鲆桓f過去。大前門，三毛六一包。前世他抽了幾十年煙，后來戒了，但這會兒兜里揣煙的習(xí)慣倒是刻在骨頭里。
馬舅子沒接煙，但臉色緩了一點(diǎn)?！颁N售科的？來得正好，你給評評理。我奉周廠長——”他故意把“副”字省了，“——的口頭指示來拉貨，這姓陸的死活不讓。你說，他是不是不懂規(guī)矩？”
“規(guī)矩肯定要講?！标愊蜻h(yuǎn)把煙叼在自己嘴里，劃了根火柴點(diǎn)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倉庫門口的陽光里散開，“不過馬哥，我剛從科里過來，劉科長讓我來倉庫對賬。說是上個月的庫存和賬面差著數(shù)。”
馬舅子的眼神變了變。
“要不這樣?！标愊蜻h(yuǎn)把煙灰彈掉，語氣跟嘮家常似的，“您先讓師傅們把車上的貨卸了?；仡^我?guī)湍鷨枂杽⒖崎L，看看這批貨的手續(xù)能不能補(bǔ)一個。規(guī)矩嘛，走齊了大家都踏實。不然回頭賬對不上，我們銷售科為難，周廠長那邊也不好看。”
他故意把“副”字也省了。
馬舅子盯著他看了三四秒。
“補(bǔ)手續(xù)？”
“補(bǔ)手續(xù)。最快明天，我親自給您送過去?！?br>馬舅子又啐了一口，這回沒血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輛卡車，車廂里的凍肉在太陽底下已經(jīng)開始冒白氣了。凍肉不能曬，曬了就化，化了就壞。
“卸?！彼麖难揽p里擠出一個字。
兩個裝卸工面面相覷，然后爬上卡車開始往下搬。馬舅子沒再看陸援朝，大步往外走。經(jīng)過陳向遠(yuǎn)身邊時停了一下，壓著嗓子說了句：“明天。手續(xù)不到，我找你?！?br>“放心吧馬哥。”
馬舅子走了。圍觀的人慢慢散了。倉庫門口只剩下陳向遠(yuǎn)和陸援朝兩個人。
陸援朝還站在原地，鐵鉤子垂在腿邊。他不看陳向遠(yuǎn)，盯著地面。地面上有一攤化開的冰水，映著倉庫頂上的日光燈管，亮晃晃的。
“手續(xù)?！彼麗灺曊f，“周德勝不可能給你簽。”
陳向遠(yuǎn)把煙掐滅，煙頭扔進(jìn)門口的鐵皮桶里。“我知道?！?br>“那你還——”
“先把人支走。車上的肉再不卸就化了?！标愊蜻h(yuǎn)拍了拍手上的煙灰，“至于手續(xù)……明天再說?；钊诉€能讓尿憋死。”
陸援朝終于轉(zhuǎn)過頭看他。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方臉盤，濃眉毛，皮膚粗糙，鼻梁上有一道舊疤。但那雙眼睛很特別——不大，眼白多，瞳仁像兩顆釘子，看人的時候一動不動。
“你是銷售科新來的？”
“來三年了。”
陸援朝愣了一下。他顯然對陳向遠(yuǎn)沒什么印象。這也不奇怪，倉庫***和銷售科的交集本來就不多，平時頂多交接單子的時候打個照面。更何況前世的陳向遠(yuǎn)在銷售科的前三年，確實是個不起眼的人。
“你今天不該管這事。”陸援朝把鐵鉤子掛回冷庫門邊的釘子上，拍了拍手上的霜，“得罪了馬舅子，他在周德勝耳邊吹吹風(fēng)，有你好受的。”
陳向遠(yuǎn)笑了笑。
他想起前世馬舅子的下場。1990年嚴(yán)打****，馬舅子進(jìn)去了，判了七年。周德勝也沒跑掉，黨內(nèi)警告，提前退休。這些都是后來廠里人茶余飯后嚼爛了的故事。
但那是后來的事。現(xiàn)在馬舅子還是副廠長的小舅子，周德勝還是手握實權(quán)的副廠長?，F(xiàn)在他陳向遠(yuǎn)只是個銷售科的小科員，月薪四十七塊，剛才那包大前門是他一個星期的煙錢。
“陸師傅?！彼f。
陸援朝轉(zhuǎn)過頭。
“那二百斤肉，到底怎么回事？”
陸援朝沉默了一會兒。他走到冷庫門口，把半開的庫門推嚴(yán)實，又把門閂插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上個月，馬舅子來拉過一批?！彼K于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說是周德勝批的，給市商業(yè)局送的年禮。沒有單子，就讓記在銷售科的賬上。我讓記，他們不記，直接裝車走了?！?br>“多少？”
“一車。不止二百斤。”
陳向遠(yuǎn)沒說話。
“后來月底對賬，賬面差著二百多斤。我去找周德勝，他說不知道這事。我去找馬舅子，他說貨是銷售科領(lǐng)的，跟他沒關(guān)系。”陸援朝頓了頓，“我去找你們劉科長，劉科長說他從來沒批過。”
“所以你就自己扛了?！?br>陸援朝猛地抬起頭。
“你怎么知道？”
陳向遠(yuǎn)沒回答。他當(dāng)然不能說“因為我從前世回來的”。他蹲下身，撿起地上一根草繩，在手指上繞了兩圈。
“陸師傅，今天你為什么動手？”
陸援朝看著自己的手。那只剛才攥著鐵鉤子的手，虎口上有一道舊繭，是長年握工具磨出來的。
“今天他們又來拉。同樣的路子，同樣沒單子?！彼Ａ艘幌?，“我說不行。馬舅子說，上回你怎么讓了，這回就不讓了？”
他抬起頭，那雙釘子一樣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不知道上回為什么讓了。但這回，不想讓了。”
陳向遠(yuǎn)把手里的草繩扔進(jìn)鐵皮桶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明天我去找馬舅子?！?br>“你拿什么補(bǔ)手續(xù)？周德勝不可能簽。”
“不找周德勝?！标愊蜻h(yuǎn)說，“我找趙會計。”
陸援朝皺起眉：“趙會計？她一個快退休的老會計，能有什么辦法？”
陳向遠(yuǎn)沒解釋。
他想起前世趙會計教他的東西。一筆賬有十種做法，每一種做法背后站著一個不同的人。有些賬是用來平的，有些賬是用來查的，還有些賬——是用來等的。等一個合適的人，在一個合適的時候，把它翻出來。
前世趙會計退休前最后教他的就是這句話。那時候他聽不懂，后來懂了，趙會計已經(jīng)退休回了老家，再沒見過。
“陸師傅。”陳向遠(yuǎn)走到倉庫門口，回過頭，“你今天干得對?！?br>陸援朝站在冷庫的陰影里，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明天我再來?！标愊蜻h(yuǎn)說。
他走出倉庫，陽光兜頭照下來。三月的太陽不算烈，但剛從冷庫的寒氣里出來，暖意順著脖子往脊梁骨上爬。
回到銷售科的時候，科里已經(jīng)過了中午的熱鬧勁。老周趴在桌上打盹，小馬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劉德厚坐在他的老位置上，就著搪瓷缸子看報紙。
陳向遠(yuǎn)走到自己桌前。
鋁飯盒還擱在那兒，他打開蓋子。兩個饅頭已經(jīng)涼透了，表皮有點(diǎn)硬，拿指甲一彈嘣嘣響。
他掰開一個，從抽屜里翻出半包榨菜，夾在饅頭里，一口咬下去。
涼饅頭就榨菜，嚼著有點(diǎn)費(fèi)勁。但陳向遠(yuǎn)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掉在桌上的饅頭屑也撿起來吃了。
吃完飯，他翻開工作筆記本，翻過第一頁“1983年3月12日晴”，翻過第二頁“老陸人不錯”，在第三頁上寫：
趙會計。賬本。
然后他停下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周德勝，馬舅子。明年春天市里來人檢查，他們該慌了。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用橡皮筋箍好，放進(jìn)抽屜最里面。
窗外的太陽已經(jīng)開始偏西了。陽光從靠門的位置移到了靠窗的位置，照在老周的后背上，他睡得很沉，均勻地打著鼾。
劉德厚翻報紙的聲音沙沙的。
走廊里有人走過，拖鞋啪嗒啪嗒。
陳向遠(yuǎn)把鋁飯盒蓋好，看著臺歷上林秀梅畫的那個圈。三月十二，晴。
天快黑了。
他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