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桂花路。十月的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在腿上，是暖的。
十點零一分。下坡路段。
前面是一個向左的急彎，彎道外側(cè)立著一排水泥隔離墩。我習慣在這里輕踩一腳剎車，減速過彎。
我踩下去了。
踏板直接沉到底，像踩進了一攤爛泥。
沒有阻力。
車速往上跳，四十，五十，六十。方向盤打滿了也拉不回來。
最后一秒，副駕上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媽。
是錢桂蘭。
水泥墩子撲過來的一瞬間，我什么都聽不見了。
睜開眼。
膝蓋硌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右手攥著那部舊手機，屏幕亮著。
時間：23:01。
那條懸賞帖一個字都沒變。底下還是那句回復(fù)："三日內(nèi)完成。放心。"
桂花路的撞擊感還嵌在骨頭縫里。風聲，灰色的水泥墩子，和手機屏幕上"媽"那個字。
全部都還在。
我蹲在原地，膝蓋硌得生疼，腦子像被灌進了一桶冰水。
第一次死亡的記憶清晰得嚇人。方向盤在我手里抖動的頻率，安全帶勒進鎖骨的疼痛，最后那一秒副駕上彈出來的來電顯示。
錢桂蘭在我撞上水泥墩的那一刻，撥了我的電話。
她是在確認。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帖子，不敢多想，拼命讓自己動起來。這一次我不能再傻等到明天早上。
我翻開手機里的加密文件夾，還有兩條錄音沒聽過。我快速點開第一條。
陸遠洲的聲音很穩(wěn)："媽，保險上個月就生效了。只要看起來是意外事故，保險公司查不出來的。"
錢桂蘭應(yīng)聲："你急什么。你老婆每天上午十點出門買菜，走桂花路那段大下坡，速度快得很。剎車出了問題，連救護車都不用叫。"
陸遠洲又問："那老李那邊靠不靠得??？"
錢桂蘭冷笑了一聲："你以為八十萬白給的？他干了十幾年修車，在剎車管子上做點手腳還不是小菜一碟。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別在你老婆面前露餡。"
錄音斷了。
我的手在抖，但腦子前所未有地清醒。上一次我猶豫了一整夜，什么都沒做，第二天乖乖地坐上了那輛車。這次不行。
我站起來，撣了撣膝蓋，往樓上走。
推開大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錢桂蘭坐在沙發(fā)上，電視還開著，老中醫(yī)還在講泡腳。她聽到動靜扭過頭來。
"念念？你這大半夜怎么還沒上來？"
"我收拾完了，有點頭暈。"我攥著口袋里的手機，強撐出一個笑，"媽，我朋友宋瑤剛發(fā)消息說她胃疼得厲害，我過去看看她行不行？"
錢桂蘭臉上的和善收了幾分。
"都十一點了，你一個女人家大半夜往外跑？明天再去。"
"她一個人租房住，萬一出了事。"
"那讓她自己叫急救車。"錢桂蘭聲調(diào)硬了起來，"遠洲知道你半夜出門，該不放心了。"
臥室的門響了，陸遠洲**眼睛走出來。
"怎么了？誰不舒服？"
"你老婆說要大半夜跑出去找朋友。"錢桂蘭朝他使了個眼色。
陸遠洲走到我跟前，拉住我的手。
"念念，你朋友不舒服可以幫她叫車去醫(yī)院。你這段時間本來就沒休息好，別折騰了。"
他的手溫暖，平穩(wěn)，指腹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
這雙手跟錢桂蘭商量怎么弄斷我車的剎車，怎么分那一千萬。也是這雙手。
"好吧。"
我把這個字從嗓子眼里擠了出來。
走不了。
第二天早上，我堅持不開車。
"我頭疼得厲害，開不了。"
錢桂蘭端著粥碗站在餐桌前，臉上不太高興。
"那魚怎么辦？你不去買？"
"媽，我打車去。"
"打什么車，油錢不是浪費嗎？你那輛車放在**里都快長蘑菇了。"
陸遠洲插了一句："老婆，你不舒服我送你去。正好順路。"
"不用，我自己走一走清醒一下。"
我沒有回頭，抓起布袋就出了門。下樓叫了一輛出租車。
到了菜市場，買了鱸魚，買了姜。我特意沒有走桂花路。出租車繞了遠路從大馬路回小區(qū)。
十點四十分，我在小區(qū)門口下了車。
我松了口氣。沒走那條路，沒坐那輛車。這次應(yīng)該安全了。
我拎著魚和姜，沿著小區(qū)內(nèi)部的人行道往樓棟走。
身后傳來一聲急促的引擎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