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礦坑深處，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鎬尖砸在黝黑的巖壁上，迸出幾點微弱的火星，旋即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陳平安機械地揮動著雙臂，每一次抬起都牽扯著背上結(jié)痂的傷口，**辣地疼。

“動作快點！

天黑前挖不夠數(shù)，今晚都別想領餿餅！”

監(jiān)工王老五的吼聲從坑道那頭傳來，伴隨著鞭子抽打在**上的悶響，和一個礦奴壓抑的哀嚎。

陳平安抿緊干裂的嘴唇，舌尖嘗到一絲血腥味，是嘴唇崩裂的味道，也可能是牙咬得太緊。

他不敢停，甚至不敢稍稍放緩動作。

在這里，慢，就意味著餓肚子，意味著鞭子，意味著死。

他今年剛滿十七，卻己在這暗無天日的礦坑里熬了五年。

十二歲那年，家鄉(xiāng)遭了災，爹娘死在逃荒路上，他被一袋黍米賣到了這黑石礦場。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他像牲口一樣活著，唯一的念想就是活下去，渺茫地，絕望地，活下去。

汗水混著礦塵淌進眼睛，刺得生疼。

他騰出一只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胡亂抹了一把臉，眼前短暫的清晰映出周遭地獄般的景象：蜿蜒曲折的礦道如同巨獸的食道，散發(fā)著霉爛和絕望的氣息。

數(shù)十個和他一樣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礦奴蜷縮在巖壁旁，鎬頭砸在巖石上的“叮當”聲稀疏零落，間或夾雜著無法抑制的沉重喘息和低低咳嗽。

每個人眼中都一片死灰，看不到半點光亮。

在這里，人命比礦道里老鼠還不值錢。

累死、病死、被塌方的礦石砸死……每天都有**像垃圾一樣被拖出去，丟進坑外的亂葬崗。

然后很快又會有新的“牲口”被補充進來，循環(huán)往復。

陳平安曾經(jīng)也和他們一樣，眼里沒有光，只有麻木的等死。

首到三個月前，他無意中在礦層深處挖到那塊奇怪的“石頭”。

那東西只有指甲蓋大小，觸手冰涼，質(zhì)地非金非玉，表面布滿了極其復雜古老的裂紋，在絕對黑暗的礦坑深處，會散發(fā)出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幽光。

它不像任何己知的礦石，監(jiān)工們定期收繳礦物時，也從未留意過這種毫無價值的“碎渣”。

鬼使神差地，陳平安沒有把它丟掉，而是用一根破布條拴了，貼身藏在胸口。

說不清為什么，每次觸碰那冰涼的碎片，他幾乎凍結(jié)的心臟似乎就能得到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仿佛在無盡寒夜中觸摸到一點并非完全冰冷的異樣。

他甚至產(chǎn)生過荒誕的念頭：這會不會是某本志怪小說里提到的、仙人遺落的寶物？

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仙人的寶物？

怎會落在這種污穢絕望之地？

他一個命比蟻賤的礦奴，又憑什么擁有仙緣？

不過是瀕死之人可笑的幻想罷了。

“哐當！”

旁邊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痛苦的悶哼。

陳平安眼角余光瞥見不遠處，一個老礦奴癱軟在地，手中的鎬頭掉在一旁。

那老人花白的頭發(fā)被汗水和灰塵糊在一起，胸膛劇烈起伏著，像破風箱一樣喘息，卻吸不進多少空氣。

是趙伯。

一個和陳平安一樣，在這里熬了不知多少年歲的老人。

陳平安的心猛地一緊。

他認得這種狀態(tài)，這是力竭瀕死的征兆。

在這礦坑里，倒下去，往往就再也起不來了。

監(jiān)工王老五的腳步聲立刻逼近，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老不死的！

裝什么死！”

王老五身材高大壯碩，滿臉橫肉，在這營養(yǎng)匱乏的礦坑里，他能長出這一身肥膘，全靠克扣礦奴們本就不多的口糧。

鞭子帶著風聲，毫不留情地抽在趙伯干瘦的背上。

“啪！”

破舊的衣衫瞬間開裂，一道猙獰的血痕浮現(xiàn)出來。

趙伯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fā)出一聲微弱的哀鳴，試圖蜷縮起來，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王……王監(jiān)工……饒……饒命……”老人氣若游絲地求饒。

“饒命？

老子的產(chǎn)量要是完不成，誰饒老子的命？”

王老五獰笑著，又是一鞭子抽下，“起來！

給我挖！

挖不動就用牙啃！”

周圍的礦奴們紛紛低下頭，更加賣力地揮動鎬頭，不敢多看一眼。

恐懼像毒霧般蔓延。

每個人都清楚，下一個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

同情？

在這里是奢侈品，會要命。

陳平安的手指死死攥著鎬柄，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胸腔里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翻騰，沖撞得他肋骨生疼。

是兔死狐悲的凄涼，還是物傷其類的憤怒？

或許兼而有之。

他知道不該看，不該有任何反應，埋頭干活才能活得稍久一點。

這是他用五年血淚學到的鐵律。

可是……趙伯……那個偶爾會把自己餿餅掰一小塊偷偷塞給餓得發(fā)昏的他的趙伯；那個會在寒冷夜里哆嗦著和他擠在一起互相取暖的趙伯；那個曾經(jīng)眼神渾濁地念叨著家鄉(xiāng)、念叨著早己不在人世的孫兒的趙伯……又一鞭子落下。

趙伯的**幾乎聽不見了。

那股翻騰的情緒驟然沖上了陳平安的頭頂，燒掉了他苦苦維持的理智和畏懼。

“住手！”

一聲嘶啞的、幾乎不似人聲的咆哮沖出陳平安的喉嚨，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礦道里瞬間死寂。

所有礦奴都停下了動作，驚恐地望向聲音來源。

鎬頭敲擊巖石的聲音消失了，只剩下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王老五揮鞭的動作僵在半空，他緩緩轉(zhuǎn)過身，小眼睛里射出毒蛇般陰冷的光，聚焦在陳平安身上。

“你…剛才說什么？”

王老五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問道，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即將爆發(fā)的**。

陳平安的身體在微微發(fā)抖，一半是恐懼，一半是那股莫名的熱血沖頂。

話己出口，如同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

他迎著王老五的目光，心臟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

“他…他己經(jīng)不行了……”陳平安的聲音干澀發(fā)顫，但依舊堅持說了出來，“再打…他就死了……死了？”

王老五像是聽到了*****，臉上的橫肉抽搐著，一步步朝陳平安走來，“死了就扔去喂野狗！

這坑里最不缺的就是你們這種兩腳牲口！”

他走到陳平安面前，高大的身影幾乎將陳平安完全籠罩，濃重的體臭和血腥味撲面而來。

“小**，活膩歪了？

敢管老子的閑事？”

王老五瞇起眼睛，鞭柄粗暴地戳在陳平安的胸口，“看來是今天的活兒太輕閑了，還有力氣逞英雄？”

沉重的鞭子帶著惡風，狠狠抽向陳平安的臉頰！

這一下若是抽實，足以打裂他的顴骨，甚至抽瞎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