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兒猶在，屠刀未落------------------------------------------，天光微亮。，望著晨霧中緊閉的房門。前世咸豐十年，湘軍破城，這扇門被撞開時，妻子黃氏已懸梁自盡，十一歲的長子定忠被俘后凌遲，九歲的次子定孝與六歲的**綺云不知所蹤。 ，門內傳來細碎聲響——是活生生的氣息。“王爺?！秉S氏披著素色夾襖從廊下走來，發(fā)髻未梳，眼中憂色深重，“您又一夜未眠？”。這雙手在前世最后觸及時已冰涼僵硬，此刻卻溫軟如初?！鞍⒂ⅲ籼炀y，我要送你們出城避一避，你愿不愿意？”：“王爺何出此言？三日內必有大變。”石達開一字一句道，“今日就收拾細軟，借祭祖之名，帶孩子們去**老家。若半年內無我消息，就帶孩子改姓埋名，好好活下去。王爺！”黃氏跪倒在地，淚如雨下，“妾身誓與王爺同生共死——糊涂！”石達開挖起她，眼中痛色深重，“你若留下，我如何專心御敵？孩子們若失了母親，如何長大**？”，房門“吱呀”一聲開了。，撲進父親懷中：“阿爹！您病好啦？”。前世城破時，綺云也是這樣跑來，然后被流箭射中后背。此刻懷中溫熱的觸感讓他眼眶發(fā)酸?！鞍⒌?，”綺云用小手摸他的臉，“您身上好涼。云兒給您呼呼——”。石達開親了親女兒的臉蛋：“云兒乖，阿爹要你和娘親、哥哥們去很遠的地方玩一陣，好不好？阿爹去不去？”
“……阿爹有事，晚些去?！?br>綺云小嘴一癟，眼淚涌出：“不嘛！阿爹每次都說很快，每次都很久！云兒不要阿爹了！”
哭聲驚動了內院。十一歲的定忠和九歲的定孝從房中跑出，一個規(guī)規(guī)矩矩行禮，一個直接撲過來抱住父親的腿。
書房里，石達開從案下取出兩柄短劍。
“忠兒，孝兒，明**們隨母親出城?！彼麑⒍虅Ψ謩e遞給兩個兒子，“記住，劍不出鞘則已，出鞘必見血。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父親，”定忠眼眶發(fā)紅，“您是不是有危險？”
“阿爹是翼王，危險常有?！笔_開拍拍長子的肩，“但這次不一樣。所以你們必須走，走得越遠越好。”
“那您何時來找我們？”
“很快?！笔_開笑了笑，笑容里有說不出的沉重，“等阿爹辦完事，就去接你們。到時，咱們一家團聚，再也不分開。”
定忠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孩兒不孝，不能隨父御敵。但孩兒發(fā)誓，定護母親弟妹周全！”
石達開挖起兩個兒子，一手一個摟在懷中。這是他血脈的延續(xù)，是他在這世間最深的牽掛。前世沒能護住，這一世……
“去吧?！彼砷_手，背過身，“記住，今日之事，不得與任何人說?！?br>孩子們退下后，張遂謀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王爺，北王府那邊有動靜了?！?br>“說。”
“韋昌輝連夜調集親兵，城西大營已增兵三千。探子回報，他午后要入宮覲見天王。”
石達開點頭：“楊秀清呢？”
“東王府晨鐘敲了七遍，所有東殿將領都已入府。楊秀清在調城外兵馬回防，看樣子是察覺了?！?br>一切都在按計劃走。石達開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心中那股絞痛卻愈發(fā)清晰——那是送走妻兒的痛。
“王爺，”張遂謀猶豫道，“您讓家眷離京，若被韋昌輝、楊秀清或是天王知道，恐怕會疑您有二心?！?br>“屆時他們自顧不暇?！笔_開淡淡道，“遂謀，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后悔的是什么？”
“臣不知?！?br>“最后悔攻下天京后，沒把家人送走?！笔_開望向內院方向，“我總想，天京固若金湯，家人跟著我享福是應該的。結果城破之日，他們第一個遭殃?！?br>他頓了頓，聲音低沉：“這一世，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天京這攤渾水，我一個人趟就夠了?！?
張遂謀沉默良久，躬身道：“臣明白了。”
“你現(xiàn)在去辦兩件事?！笔_開提筆寫下一封信，“第一，把這封信送到天王府，給劉得海公公——親手交給他，不要經第二人之手。”
“第二，”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金鑰匙，“去城西楊柳巷第三戶，地窖里有三口箱子。取出來，送到碼頭，裝上來接應的船?！?br>“箱子里是……”
“是楊秀清貪墨的賬本、與清廷往來書信的副本，還有他逼封萬歲的‘天父詔書’原稿?！笔_開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等楊秀清死了，這些東西會很有用。”
張遂謀倒吸一口冷氣。王爺這是要徹底釘死楊秀清，連身后名都不留。
“覺得我狠？”石達開問。
“臣不敢?！?br>“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笔_開望向東王府方向，“楊秀清不死，天京永無寧日。但光殺他不夠，要讓他遺臭萬年，讓東殿舊部再也聚不起復仇的旗號。這，才是永絕后患?！?br>張遂謀深深鞠躬：“臣這就去辦。”
書房重歸寂靜。石達開獨坐案前，看著窗外那株老槐樹。晨光透過枝葉，在地上投出斑駁光影。如此寧靜，如此虛假的寧靜。
妻兒要走，兄弟要殺，君王要騙，仇敵要除。
這一條重生路，步步是血，步步是罪。
可他沒得選。
“阿爹！”清脆的童聲打破寂靜。綺云抱著布老虎跑進來，身后跟著滿臉無奈的王嬤嬤。
石達開招手讓女兒過來，抱在膝上。
“阿爹看，小虎！”綺云舉著布老虎，“您說等云兒生辰，就帶云兒去棲霞山看真老虎，還記得嗎？”
石達開喉頭一哽。記得，當然記得。前世他答應了，卻沒等到她七歲生辰。
“記得?！彼H了親女兒的額頭，“不過阿爹最近忙，讓娘親先帶云兒去別處玩，等阿爹忙完了，再帶云兒去看真老虎，好不好？”
“那要等多久呀？”
“很快?！笔_開抱緊女兒，“云兒要乖，要聽娘親的話。”
綺云湊近他耳邊，小聲說：“阿爹，您是不是又要去打壞人呀？”
“云兒怎么知道？”
“因為您每次去打壞人前，都會這樣抱云兒，抱得特別緊?！本_云用小手摸他的臉，“阿爹別怕，云兒給您唱個歌，聽了就不怕了——”
她清清嗓子，用稚嫩的童音唱起**老家的山歌：
“月光光，照地堂，蝦仔你乖乖睡落床……”
歌聲清脆，在晨光中飄蕩。石達開閉上眼睛，緊緊抱著女兒小小的身子，像抱住最后一捧溫暖的灰燼。
這一刻，他不是翼王，不是將軍，不是重生者。
只是一個父親，一個即將送別兒女的父親。
一曲唱罷，綺云抬頭：“阿爹，好聽嗎？”
“好聽?！笔_開聲音沙啞，“云兒唱得最好聽?！?br>“那等云兒回來，天天給阿爹唱！”
“好，天天唱?！?br>王嬤嬤上前牽走綺云。女童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阿爹！您要快點忙完哦！云兒等您！”
石達開站在原地，望著女兒消失的方向，良久，抬手抹了把臉。
掌心一片**。
他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眼眶發(fā)紅的男人，緩緩挺直腰板。
“石達開，”他對著鏡中人低語，“這一世，你可以死，但家人……必須活?！?br>鏡中人眼神漸冷，漸硬，最后凝成寒鐵。
他轉身，大步走出書房。
晨光徹底撕破夜幕，天京城醒了。
而一場決定無數(shù)人命運的暴風雨，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