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場聊天降生（上）------------------------------------------“聊天”，他這么說。，但張緣道后來回想，那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空谷里的每一粒石子都在戰(zhàn)栗。、刻在萬物底層代碼里的震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一片空谷里回旋的氣流，一汪被喊聲激起的漣漪，一個剛剛睜開眼睛還不懂得辨認自我的意識。他只知道有什么東西來了，巨大而溫暖，像一顆太陽突然降臨在沒有光的世界里。，張緣道便回了一聲。。回聲是空谷的本能。。笑聲在虛空中蕩開，把混沌攪出了第一道紋路。“你有意識，”那個聲音說，帶著一種張緣道后來花了無盡歲月才勉強理解的東西——驚喜，“你不僅僅是一道回聲，你知道你在回應我。”。他只是回應了。但他發(fā)現(xiàn)自己確實知道——知道自己在回應，知道有一個“我”在回應一個“你”。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從此有了內與外，有了我與你，有了第一個真正的念頭。：你是誰？。但那個聲音似乎聽到了，又似乎不需要聽，因為他的下一句話直接落在了這個問題上。“我是無聊，”那個聲音說，“無聊到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道’?！?。但他感覺到了那個詞語里包裹著的東西——一種鋪天蓋地的、比虛空還要空曠的疲倦。這疲倦太大了，大到可以裝下無數(shù)個宇宙，大到讓一顆太陽都顯得渺小?！澳阋矔o聊，”那個聲音繼續(xù)說，語氣忽然從遙遠變得親近，像一陣風突然降低了高度，貼著地面飛行，“等你走得足夠遠，等你把所有能看的都看完，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完，把所有能想的都想透——你就會開始無聊。然后你就會開始找人聊天。走”是什么意思，“遠”是什么意思，“看”和“做”和“想”又是什么。但他發(fā)現(xiàn)自己問不出來——不是因為沒有嘴巴，而是因為這些詞語在他體內激起的不是理解，是渴望。他渴望知道它們的意思，這種渴望本身就是一種方向。。張緣道后來學會了測量時間，他知道這段沉默大約持續(xù)了三億年。
三億年后，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比第一次更輕，卻比第一次更重：“你想知道什么是‘走’？”
張緣道說是的。
“那你要先有腳?！?br>又是一段沉默。兩億年。
“腳是什么？”
那個聲音忽然大笑起來，笑得整個空谷都在搖晃，笑得混沌像被攪拌的牛奶一樣旋轉起來。張緣道在這笑聲中第一次體會到了某種他后來稱之為“羞恥”的情緒，但那情緒還沒來得及成型，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打斷了。
一雙腳從虛空中踏了出來。
張緣道第一次看見了形狀。那是他第一次看見任何東西，以至于他完全不知道該怎么描述它——后來他才知道，那叫“腳”，由骨骼、肌肉、皮膚構成，皮膚上有細細的紋路，腳踝處有一道淺淺的疤，像一道古老的河流改道后留下的痕跡。
但這雙腳不只是腳。它們踏在哪里，哪里就有了“地”。它們邁出一步，就有了“前”和“后”。它們踩過的地方，虛無像玻璃一樣碎裂，碎片翻涌、重組，變成了堅硬的東西。
“這是腳，”那個聲音說，“這是走?！?br>張緣道看著那雙腳在虛空中走出了一條路，那條路從無到有，從虛到實，像一道傷口在愈合的逆過程。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不是在描述世界，他是在制造世界。他說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在讓混沌退后一步，讓秩序向前一步。
“你也可以，”那個聲音停下來，回身看向張緣道的方向——他看不見張緣道，但他知道張緣道在那里，“你要試試嗎？”
張緣道不知道“試”是什么意思。但他發(fā)現(xiàn)自己在動。
不是移動，是生長。
一片空谷里，有什么東西正在凝聚。它從回聲里提取了第一個音節(jié)，從氣流里借來了第一縷形狀，從那雙腳踏出的土地上汲取了第一捧重量。它沒有腳，但它有了一種比腳更原始的東西——意愿。
那個聲音安靜地等待著。
這一次的沉默只有一瞬間。因為張緣道已經學會了什么是“做”，而“做”的反面是“等”。
一團模糊的東西從空谷中升起來。它沒有形狀，只是不斷變化的可能性——一會兒像手，一會兒像翅膀，一會兒像根須。每一種形狀出現(xiàn)又消失，像水面上的波紋，找不到屬于自己的輪廓。
那個聲音說話了，語調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是在害怕打破什么：“你可以像我?！?br>張緣道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