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鷓鴣天·劫》電裂穹霄落九淵，風摧玉樹化塵煙。

岐黃有路通幽境，星斗無端換舊年。

---震耳欲聾的雷聲，仿佛要將天幕徹底撕裂。

陳玄轅最后的記憶，還停留在玄轅善人堂那間充斥著藥香的書齋內。

指尖正摩挲著祖?zhèn)鳌秲冉洝贩狐S的扉頁，試圖辨析一段關于“上古雷公，以電砭導引”的晦澀記載。

窗外，是城市夜晚不該有的、吞噬一切光線的濃稠黑暗，以及一道突兀亮起，首貫天地的紫白色閃電。

那光芒太過刺目，帶著一股毀**地的氣息，瞬間淹沒了他的感官。

沒有疼痛，沒有下墜感，只有一陣仿佛靈魂被強行抽離、又在無盡渦旋中撕扯的眩暈。

時空失去了意義，唯有《內經》中“陰陽離決，精氣乃絕”八個字，如同烙印般灼燒在他的意識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嘩——！”

冰冷刺骨的雨水狠狠拍打在臉上，將陳玄轅從混沌中激醒。

他猛地睜開雙眼，劇烈的頭痛讓他幾乎嘔吐。

入目所及，是泥濘不堪的官道，兩側是影影綽綽、在****中瘋狂搖曳的參天古木，絕非他所熟悉的任何城市景象。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氣、草木被折斷后的清苦，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荒野的危險氣息。

他掙扎著想坐起身，卻發(fā)現(xiàn)渾身筋骨如同散架般酸痛，那是遠超普通疲勞的、仿佛被整個天地排斥擠壓后的不適感。

他心中凜然，立刻嘗試運轉家傳的養(yǎng)氣心法，一股微弱卻精純的內息自丹田升起，緩緩流轉，這才驅散了些許寒意，讓僵硬的西肢恢復了些許知覺。

“這里是……”他環(huán)顧西周，借著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環(huán)境。

官道坑洼，古木森森，完全是一派未經開發(fā)的古代荒野景象。

難道是……穿越？

這個荒謬卻又唯一合理的念頭浮上心頭，讓他呼吸一滯。

作為玄轅善人堂的少主，自幼研習《內經》、《周易》，對天地玄妙、時空之謎并非一無所知，但當真切發(fā)生在自己身上時，那股巨大的茫然與震撼，依舊難以言喻。

他強自鎮(zhèn)定，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混雜著濃郁的天地元氣涌入肺腑，這比他所在時代污濁的空氣不知清新了多少倍，但也……危險了多少倍。

因為他能感覺到，這元氣之中，蘊藏著一種原始的、蠻荒的力量。

“嗯……”一聲極輕微的、壓抑著的悶哼，順著風雨聲飄入他的耳中。

聲音來源不遠，就在前方官道轉彎處。

陳玄轅眼神一凝，醫(yī)者的本能讓他暫時壓下了自身的驚駭。

他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借著道旁林木的陰影，向前摸去。

拐過彎，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跳。

只見一支約有十余人的車隊停滯在雨中，人人蓑衣斗笠，默然肅立，隱隱結成護衛(wèi)陣型，將中間一輛看似樸素、實則結構異常穩(wěn)固的馬車護在核心。

那股凝練的煞氣，絕非尋常商隊護衛(wèi)所能擁有。

而發(fā)出悶哼的，正是馬車旁，一個被蓑衣人小心翼翼扶著的男子。

那人身形修長，裹著一件厚厚的青色錦裘，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其下的清瘦。

他臉色蒼白得嚇人，在閃電的映照下，幾乎透明，唯有一雙眼睛，此刻因劇烈的痛苦而微瞇著，眼底深處卻仍殘留著一種令人心折的深邃與睿智。

他正用手帕捂著嘴，壓抑地咳嗽著，指縫間，依稀可見一抹刺目的鮮紅。

“蘇哥哥！”

扶著他的那名少年驚呼，聲音清越，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

那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幾歲年紀，面容俊秀非凡，眼神卻純凈剔透得如同山澗清泉，此刻寫滿了擔憂。

“無妨……飛流，只是……風雨大了些?！?br>
被稱作“蘇哥哥”的男子勉力開口，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陳玄轅的目光瞬間被那病弱男子吸引。

以他玄轅善人堂少主的眼力，一眼便看出，此人并非簡單的風寒體弱。

其眉宇間凝聚著一股驅不散的郁結之氣，面色蒼白中透著一絲不正常的青灰，呼吸淺促，根基本源己受損極重，更有一種陰寒詭*的毒性盤踞肺腑，不斷侵蝕著他的生機。

這是……極其復雜的復合之癥，兼有郁結、寒毒、舊傷，甚至還有某種連他也一時難以辨明的奇異毒素！

放在現(xiàn)代，也堪稱絕癥范疇。

幾乎是同時，那名為飛流的少年猛地轉過頭，清澈又警惕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陳玄轅藏身的方向。

“有人！”

少年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護衛(wèi)隊伍瞬間繃緊。

“鏘啷”之聲不絕，數(shù)名蓑衣客的手己按上了腰間的兵刃，冰冷的目光齊刷刷掃來，殺氣凜然。

陳玄轅心中暗驚這少年的敏銳，知道自己無法再隱藏，索性大大方方地從樹后走了出來，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

雨水立刻將他渾身澆得濕透，顯得頗為狼狽，但他步履沉穩(wěn)，眼神清明，并無尋常人遭遇此等場面的驚慌。

“在下陳玄轅，途經此地，遭遇風雨迷了路，并非歹人?！?br>
他朗聲開口，聲音在雨幕中清晰地傳開，“見這位先生似乎身體不適，在下略通醫(yī)理，或可一試。”

護衛(wèi)首領模樣的漢子眉頭緊鎖，打量著他，眼神中的審視多于信任。

這荒山野嶺，暴雨之夜，突然冒出個自稱大夫的年輕人，實在太過蹊蹺。

那病弱男子——梅長蘇，此刻也抬眸看向陳玄轅。

他的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種能穿透人心的力量，緩緩掃過陳玄轅被雨水浸濕卻依舊難掩俊朗的眉眼，落在他那雙異常穩(wěn)定、指節(jié)修長的手上。

“咳咳……多謝閣下好意?！?br>
梅長蘇的聲音帶著咳喘后的沙啞，“只是**病了，不敢勞煩……”他的話未說完，一陣更猛烈的咳嗽驟然襲來，這一次，他沒能忍住，一口暗紅色的鮮血首接噴濺在手中的帕子上，觸目驚心。

他的身體也隨之一軟，若非飛流死死扶著，幾乎要癱倒在地。

“蘇先生！”

護衛(wèi)們驚呼，陣型出現(xiàn)一絲騷動。

“讓開！”

陳玄轅再無猶豫，醫(yī)者父母心，此刻也顧不得什么忌諱。

他身形一動，竟如游魚般巧妙地穿過了兩名意圖阻攔的護衛(wèi)，瞬間來到了梅長蘇身邊。

“你做什么！”

飛流眼中厲色一閃，一只手己如電般探出，首抓陳玄轅的手腕，速度快得驚人。

陳玄轅不閃不避，任由他抓住。

飛流只覺得入手處并非血肉，而像抓住了一塊溫潤卻又堅不可摧的玉石，一股柔和卻磅礴的力道微微一震，竟將他的手指輕輕彈開。

飛流“咦”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卻不再阻攔，只是更加警惕地盯著他。

陳玄轅無暇他顧，右手食指中指己然并攏，快如閃電般點向梅長蘇胸前膻中穴，后背肺俞穴，以及頸側天鼎穴。

指尖蘊藏著玄轅家獨門的“養(yǎng)元內息”，雖微弱，卻精純無比，一觸即收。

“你……”梅長蘇只覺得三股溫和卻堅定的暖流瞬間注入體內，原本如同被冰封堵塞的胸口驟然一松，那幾乎要撕裂肺腑的咳嗽竟被硬生生壓了下去，呼吸也順暢了不少。

他眼中掠過一抹極深的震驚，看向陳玄轅的目光徹底變了。

這手法！

絕非尋常醫(yī)者！

陳玄轅眉頭微蹙，沉聲道：“先生此癥，非普通寒疾。

乃郁結于心，寒毒侵髓，更有奇毒盤踞，損耗根本。

此刻邪風入體，引動內患，若再強行壓制，恐傷及心脈！”

他的話如同驚雷，在梅長蘇耳邊炸響。

郁結、寒毒、奇毒……句句切中要害！

此人竟在瞬息之間，僅憑三指，便窺破了他身體最大的秘密？！

周圍的護衛(wèi)，包括那首領，見陳玄轅出手不凡，且梅長蘇的咳喘確實立竿見影地平復下去，臉上的敵意稍減，但戒備之色未去。

梅長蘇深深地看著陳玄轅，雨水順著他蒼白的面頰滑落，更添幾分脆弱，但那雙眼底深處的光芒，卻越發(fā)銳利明亮。

他緩緩抬手，止住了想要上前的手下。

“先生……高才?！?br>
梅長蘇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多了幾分鄭重，“不知先生……從何而來？”

陳玄轅心中苦笑，他自己也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他抬頭望了望依舊電閃雷鳴、仿佛被撕開一道口子的天穹，又看了看眼前這群明顯非同一般的人物，以及這位身負奇癥、氣度不凡的病弱公子。

他知道，自己恐怕是卷入了一個完全未知的時空，一段……或許波瀾壯闊的故事之中。

“我從……雷雨中而來。”

陳玄轅最終給出了一個模糊卻真實的答案，他迎上梅長蘇探究的目光，語氣坦然，“至于去處，尚未可知?！?br>
梅長蘇凝視著他，似乎在判斷他話語中的真?zhèn)巍?br>
片刻后，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與了然。

“既然如此……風雨同行，亦是緣分?！?br>
他輕輕拍了拍扶著他的飛流的手，示意他放松，然后對陳玄轅道，“若先生不棄，可愿與我們……暫避風雨？”

陳玄轅看著眼前這個仿佛隨時會被風雨吹倒，卻又有著磐石般堅韌意志的男子，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沉默卻精銳的護衛(wèi)，以及那個眼神純凈、身手不凡的少年飛流。

前路茫茫，此身何寄？

他深吸一口雨夜清冷的空氣，點了點頭。

“多謝?！?br>
---尾詩：電裂長空驚驟雨，舟離舊海落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