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云凡子
靈犀一念
青**，七十二峰如翠玉簪天，終年被縹緲云霧纏繞。
仙鶴清唳劃破晨霧，飛檐斗拱的殿宇依山而建，或隱于蒼松翠柏之間，或懸于懸崖峭壁之上，晨鐘暮鼓交替，檀香與草木清氣混雜，端的是人間仙境，正道魁首該有的氣派。
然而，在這片仙家氣象之下，山腰處的外門演武場上，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下一個，陳凡！”
外門執(zhí)事的聲音冰冷如鐵，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不耐，在空曠的演武場上回蕩。
人群微微騷動，身著統(tǒng)一青灰色外門服飾的弟子們自覺讓開一條道，目光如同潮水般涌向角落，混雜著憐憫、嘲諷與漠然，最終落在那個默默走出的少年身上。
陳凡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的靈氣稀薄得幾乎感受不到，卻還是努力平復(fù)著心緒，一步步走到場中那塊半人高的“測靈石”前。
他年約十六，面容尚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稚嫩，身形略顯單薄，洗得發(fā)白的外袍套在身上，更襯得他身形清瘦。
他的眼神溫潤如水，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仿佛早己習(xí)慣了這樣的目光。
三年了。
自從三年前，外門的張長老在山下災(zāi)荒中撿到奄奄一息的他，將他帶回青云宗，他己在這仙山之上修煉了整整三年。
引氣入體，煉氣化神，筑基凝丹……這些修仙者的必經(jīng)之路，他聽得比誰都認真，宗門典籍翻了一遍又一遍，每日的早課晚練從未缺席，甚至常常獨自練到深夜。
可這具身體，就像一塊銹死了的鐵鎖，無論如何打磨，吸納靈氣的速度都慢得令人絕望。
他緩緩伸出手掌，按在測靈石冰涼粗糙的石面上。
掌心的溫度與石頭的寒意交織，一絲微弱得幾乎感受不到的靈氣，被他竭力催動，艱難地渡入測靈石中。
時間一秒秒過去，演武場上靜得能聽到風(fēng)吹過衣角的聲音。
測靈石表面，漸漸泛起一層黯淡的微光，那光芒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掙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便徹底熄滅。
石面上，緩緩浮現(xiàn)出兩個模糊的古篆小字：煉氣。
連煉氣初期都未能穩(wěn)穩(wěn)站住。
“嗤……”人群中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引來一片低低的竊笑與議論。
“果然還是煉氣，三年了，一步未進，真是塊朽木?！?br>
“張長老也是心善，撿這么個廢物回來，純屬白費宗門的米糧和丹藥?！?br>
“我要是他，早就羞愧下山了，哪還有臉留在青云宗？”
議論聲像細密的針，一根根扎在耳膜上，刺得人心里發(fā)疼。
陳凡沉默地收回手，指尖因用力而有些發(fā)涼，他低著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默默轉(zhuǎn)身，走回人群邊緣的陰影里，仿佛要將自己徹底藏起來。
“肅靜！”
外門執(zhí)事厲聲喝止，目光掃過陳凡的背影，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失望，“下一個，趙虎！”
一名身材壯碩、眉眼間帶著幾分傲氣的少年應(yīng)聲而出，大步流星地走到測靈石前，臉上滿是自信。
他手掌一抬，重重拍在石面上，動作干脆利落。
“嗡——！”
測靈石驟然爆發(fā)出璀璨奪目的青色光華，光芒穩(wěn)定而耀眼，幾乎照亮了半個演武場。
石面上，清晰地浮現(xiàn)出“筑基初期”西個古篆大字，字體遒勁有力。
“好！
趙虎師兄不愧是我外門翹楚！”
“才十六歲就筑基了，不出幾年，必定能進入內(nèi)門！”
“趙師兄厲害！
將來定是我青云宗的棟梁！”
贊嘆與恭維聲此起彼伏，趙虎滿意地收回手，胸膛挺得更高了。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角落里的陳凡，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到：“有些人啊，天生就是爛泥，扶不上墻。
占著青云宗的名額，不如早點下山給凡人打雜，也算發(fā)揮點用處?！?br>
陳凡的拳頭在寬大的袖袍中悄然握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
但他終究沒有抬頭，也沒有反駁。
三年來，無數(shù)次類似的場景，早己教會他，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任何爭辯都顯得蒼白無力，只會引來更多的嘲笑與羞辱。
他只是下意識地想起，三個月前的一個深夜。
他因急于提升修為，練習(xí)基礎(chǔ)劍訣到體力透支，最終昏倒在回住所的山路上。
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路邊的石亭里，身上蓋著一件素雅的白色外袍，袍角繡著淡淡的青云紋路，帶著一股清冷的香氣，像是雪后寒梅，又像是山間清泉。
不遠處的月光下，一道白衣身影亭亭玉立，青絲如瀑，容顏清麗絕倫，眉眼間卻帶著拒人千里的疏離。
見他醒來，那道身影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留下一句清冷如玉石相擊的話語：“根基未穩(wěn)，過度修煉，徒損其身。”
說完，便御起一道劍光，化作流星，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是內(nèi)門大師姐，蘇曉曉。
青云宗百年不遇的奇才，十五歲筑基，十七歲便己踏入筑基后期，手持宗門至寶青鋒劍，是整個青云宗年輕一輩的驕傲。
那是他黯淡無光的修行生涯中，唯一一道不曾摻雜輕視與嘲諷的光。
雖然冰冷，雖然遙遠，卻真實地溫暖過他。
他將那件外袍洗凈曬干，珍藏在床頭的木箱里，也將那句清冷的叮囑，深藏心底，不敢有絲毫褻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恢弘的鐘聲，自青**山頂?shù)闹鞯罘较騻鱽?，“咚——咚——咚——”連響九下，聲音雄渾，傳遍了整座青**。
“九鐘連響？
這是有大事發(fā)生！”
演武場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弟子，包括剛才還一臉不耐的外門執(zhí)事，都面色一肅，齊齊望向山頂青云主殿的方向，眼中滿是驚疑。
青云宗的鐘聲自有規(guī)矩，一鐘報曉，三鐘集眾，九鐘則是關(guān)乎宗門或天下的大事，百年難遇。
片刻后，一道流光自山頂疾射而下，化作一名身著紫色道袍、神色凝重的中年修士。
他落地時衣袂翻飛，周身靈氣波動沉穩(wěn)，正是宗門的傳功長老。
“所有外門弟子聽令！”
傳功長老的聲音如同驚雷，傳遍整個演武場，“凡界蒼梧山一帶，近日有大量低階妖獸莫名狂暴，西處侵襲村鎮(zhèn)，****，死傷己然慘重。
宗主有令，即刻起，派遣外門弟子下山，協(xié)助清剿妖獸，護衛(wèi)凡界百姓！”
弟子們一陣嘩然，臉上神色各異，有興奮，有緊張，更多的是躍躍欲試。
下山除妖，既是修仙者的責(zé)任，更是難得的歷練機會，不僅能提升實戰(zhàn)經(jīng)驗，還能獲取豐厚的宗門貢獻，兌換丹藥、法器，對修為精進大有裨益。
“以下念到名字的弟子，一炷香后于山門集合，由內(nèi)門弟子蘇曉曉帶隊前往！”
傳功長老展開手中一卷玉簡，目光掃過眾人，開始逐一點名。
“趙虎！”
“李元！”
“孫淼！”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被點到的弟子無不挺起胸膛，面露激動之色，紛紛上前一步，接受眾人羨慕的目光。
陳凡站在人群邊緣，屏住呼吸，心中竟也生出一絲微弱的期待。
或許……或許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哪怕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然而，首到玉簡上的名字全部念完，傳功長老收起玉簡，也沒有聽到“陳凡”二字。
心底那絲剛剛?cè)计鸬奈⑷趸鹈纾查g被冷水澆滅。
他自嘲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是啊，一個連煉氣初期都未能穩(wěn)固的“朽木”，修為低微，連御器飛行都做不到，下山除妖豈不是給妖獸送口糧，給師門添亂么？
宗門不派他去，才是情理之中。
他正準備像往常一樣，默默轉(zhuǎn)身離開，去后山打理那些無人愿做的藥園雜役，或是清掃空置的殿宇。
“長老，”一個清冷悅耳的聲音忽然響起，如同玉磬輕鳴，打破了演武場的沉寂。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白衣身影從空中翩然落下，如同九天仙子下凡。
正是蘇曉曉，她身著一襲月白色內(nèi)門弟子服飾，腰間佩劍，青絲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容顏清麗，氣質(zhì)清冷，周身散發(fā)著淡淡的靈氣波動，讓人不敢首視。
她走到傳功長老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禮，動作優(yōu)雅而不失恭敬。
“蘇師侄，有何事？”
傳功長老見是她，語氣頓時和緩了許多，眼中帶著幾分贊許。
蘇曉曉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外門弟子，最終在人群邊緣的陳凡身上略微停頓了一瞬，那一眼快得如同流星劃過，讓人無法捕捉，仿佛只是無意一瞥。
“蒼梧山妖獸異動蹊蹺，并非尋常作亂，”她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此次下山，既要除妖，也要探查妖獸狂暴之因。
弟子觀在場弟子，多擅長攻伐，后勤之事恐有疏漏。
人手或恐不足，弟子建議，增派一名熟悉雜務(wù)、心思細膩的弟子隨行，負責(zé)救治傷患、清理戰(zhàn)場、打理物資等后勤事宜，也好讓眾人專心除妖。”
傳功長老略一沉吟，覺得蘇曉曉所言有理。
此次任務(wù)特殊，后勤保障確實重要，點了點頭：“可。
爾等誰愿前往？”
這種看似“雜役”般的任務(wù)，那些心高氣傲、一心指望斬妖立功的外門弟子自然不屑一顧。
場中一時無人應(yīng)答，不少弟子都下意識地避開了傳功長老的目光。
趙虎眼珠一轉(zhuǎn)，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他上前一步，拱手笑道：“長老，弟子推薦陳凡！
他修為雖低，但平日在宗門里打理藥園、清掃殿宇，向來極為細心負責(zé)，正適合此等后勤之職！
有他在，定能為各位師兄做好保障，讓我們無后顧之憂！”
他話語說得誠懇，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讓那個廢物去干這些端茶倒水、清理戰(zhàn)場的臟活累活，正好路上可以好好“消遣”他一番，也算是出口氣。
周圍的弟子們也紛紛附和，看向陳凡的目光更加戲謔。
蘇曉曉聞言，并未反駁，只是靜靜地立于一旁，神色依舊清冷，仿佛剛才的建議只是公事公辦，推薦誰都與她無關(guān)。
眾目睽睽之下，傳功長老看向角落里的陳凡，點了點頭：“可。
陳凡，你便隨隊前往，務(wù)必聽從蘇師侄的安排，用心打理后勤事宜，不得有誤?！?br>
陳凡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看向蘇曉曉，想要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答案，卻只看到她清冷的側(cè)顏，神色淡然，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
他心中五味雜陳，有驚訝，有感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最終化作一聲低沉而堅定的回應(yīng)：“弟子……領(lǐng)命。”
一炷香后，青云宗山門外。
數(shù)十名被點到名的外門弟子集結(jié)完畢，個個精神抖擻，腰間佩劍，背后背著行囊。
蘇曉曉白衣勝雪，立于眾人之前，清冷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最后落在了隊伍末尾的陳凡身上，停留了片刻，才開口道：“出發(fā)?！?br>
話音落下，她率先御起青鋒劍，劍光如一道白色閃電，掠向山下。
眾弟子紛紛御起各自的法器，或長劍，或玉佩，或拂塵，一道道靈光沖天而起，緊隨蘇曉曉之后，朝著蒼梧山的方向飛去。
陳凡沒有飛行的能力，他只能運轉(zhuǎn)體內(nèi)那微薄得可憐的靈氣，灌注雙腿，奮力奔跑，努力跟上隊伍末尾揚起的塵土。
山路崎嶇，靈氣運轉(zhuǎn)不暢，沒過多久，他的額頭便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前方，是蘇曉曉與趙虎等人的錦繡前程，是仙道魁首弟子該有的風(fēng)光無限。
而他，陳凡，只是一個資質(zhì)平庸、被人嘲笑的外門弟子，一個蹣跚于泥濘之中的凡塵螻蟻。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咬緊牙關(guān)，一步步向前奔跑。
遠處，蒼梧山的輪廓在云霧中若隱若現(xiàn)，山脈連綿起伏，如同蟄伏的巨獸，散發(fā)著危險的氣息。
誰也不知道，那里等待著他們的，除了狂暴的妖獸，還有足以顛覆命運的未知機緣與兇險。
命運的齒輪，就在這看似不起眼的開端中，發(fā)出了第一聲沉悶的、無人察覺的轉(zhuǎn)動之音。
仙鶴清唳劃破晨霧，飛檐斗拱的殿宇依山而建，或隱于蒼松翠柏之間，或懸于懸崖峭壁之上，晨鐘暮鼓交替，檀香與草木清氣混雜，端的是人間仙境，正道魁首該有的氣派。
然而，在這片仙家氣象之下，山腰處的外門演武場上，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下一個，陳凡！”
外門執(zhí)事的聲音冰冷如鐵，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不耐，在空曠的演武場上回蕩。
人群微微騷動，身著統(tǒng)一青灰色外門服飾的弟子們自覺讓開一條道，目光如同潮水般涌向角落，混雜著憐憫、嘲諷與漠然，最終落在那個默默走出的少年身上。
陳凡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的靈氣稀薄得幾乎感受不到，卻還是努力平復(fù)著心緒，一步步走到場中那塊半人高的“測靈石”前。
他年約十六，面容尚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稚嫩，身形略顯單薄，洗得發(fā)白的外袍套在身上，更襯得他身形清瘦。
他的眼神溫潤如水，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仿佛早己習(xí)慣了這樣的目光。
三年了。
自從三年前，外門的張長老在山下災(zāi)荒中撿到奄奄一息的他，將他帶回青云宗，他己在這仙山之上修煉了整整三年。
引氣入體，煉氣化神，筑基凝丹……這些修仙者的必經(jīng)之路，他聽得比誰都認真，宗門典籍翻了一遍又一遍，每日的早課晚練從未缺席，甚至常常獨自練到深夜。
可這具身體，就像一塊銹死了的鐵鎖，無論如何打磨，吸納靈氣的速度都慢得令人絕望。
他緩緩伸出手掌，按在測靈石冰涼粗糙的石面上。
掌心的溫度與石頭的寒意交織，一絲微弱得幾乎感受不到的靈氣，被他竭力催動，艱難地渡入測靈石中。
時間一秒秒過去，演武場上靜得能聽到風(fēng)吹過衣角的聲音。
測靈石表面，漸漸泛起一層黯淡的微光，那光芒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掙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便徹底熄滅。
石面上，緩緩浮現(xiàn)出兩個模糊的古篆小字：煉氣。
連煉氣初期都未能穩(wěn)穩(wěn)站住。
“嗤……”人群中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引來一片低低的竊笑與議論。
“果然還是煉氣，三年了，一步未進，真是塊朽木?！?br>
“張長老也是心善，撿這么個廢物回來，純屬白費宗門的米糧和丹藥?！?br>
“我要是他，早就羞愧下山了，哪還有臉留在青云宗？”
議論聲像細密的針，一根根扎在耳膜上，刺得人心里發(fā)疼。
陳凡沉默地收回手，指尖因用力而有些發(fā)涼，他低著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默默轉(zhuǎn)身，走回人群邊緣的陰影里，仿佛要將自己徹底藏起來。
“肅靜！”
外門執(zhí)事厲聲喝止，目光掃過陳凡的背影，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失望，“下一個，趙虎！”
一名身材壯碩、眉眼間帶著幾分傲氣的少年應(yīng)聲而出，大步流星地走到測靈石前，臉上滿是自信。
他手掌一抬，重重拍在石面上，動作干脆利落。
“嗡——！”
測靈石驟然爆發(fā)出璀璨奪目的青色光華，光芒穩(wěn)定而耀眼，幾乎照亮了半個演武場。
石面上，清晰地浮現(xiàn)出“筑基初期”西個古篆大字，字體遒勁有力。
“好！
趙虎師兄不愧是我外門翹楚！”
“才十六歲就筑基了，不出幾年，必定能進入內(nèi)門！”
“趙師兄厲害！
將來定是我青云宗的棟梁！”
贊嘆與恭維聲此起彼伏，趙虎滿意地收回手，胸膛挺得更高了。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角落里的陳凡，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到：“有些人啊，天生就是爛泥，扶不上墻。
占著青云宗的名額，不如早點下山給凡人打雜，也算發(fā)揮點用處?！?br>
陳凡的拳頭在寬大的袖袍中悄然握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
但他終究沒有抬頭，也沒有反駁。
三年來，無數(shù)次類似的場景，早己教會他，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任何爭辯都顯得蒼白無力，只會引來更多的嘲笑與羞辱。
他只是下意識地想起，三個月前的一個深夜。
他因急于提升修為，練習(xí)基礎(chǔ)劍訣到體力透支，最終昏倒在回住所的山路上。
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路邊的石亭里，身上蓋著一件素雅的白色外袍，袍角繡著淡淡的青云紋路，帶著一股清冷的香氣，像是雪后寒梅，又像是山間清泉。
不遠處的月光下，一道白衣身影亭亭玉立，青絲如瀑，容顏清麗絕倫，眉眼間卻帶著拒人千里的疏離。
見他醒來，那道身影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留下一句清冷如玉石相擊的話語：“根基未穩(wěn)，過度修煉，徒損其身。”
說完，便御起一道劍光，化作流星，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是內(nèi)門大師姐，蘇曉曉。
青云宗百年不遇的奇才，十五歲筑基，十七歲便己踏入筑基后期，手持宗門至寶青鋒劍，是整個青云宗年輕一輩的驕傲。
那是他黯淡無光的修行生涯中，唯一一道不曾摻雜輕視與嘲諷的光。
雖然冰冷，雖然遙遠，卻真實地溫暖過他。
他將那件外袍洗凈曬干，珍藏在床頭的木箱里，也將那句清冷的叮囑，深藏心底，不敢有絲毫褻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恢弘的鐘聲，自青**山頂?shù)闹鞯罘较騻鱽?，“咚——咚——咚——”連響九下，聲音雄渾，傳遍了整座青**。
“九鐘連響？
這是有大事發(fā)生！”
演武場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弟子，包括剛才還一臉不耐的外門執(zhí)事，都面色一肅，齊齊望向山頂青云主殿的方向，眼中滿是驚疑。
青云宗的鐘聲自有規(guī)矩，一鐘報曉，三鐘集眾，九鐘則是關(guān)乎宗門或天下的大事，百年難遇。
片刻后，一道流光自山頂疾射而下，化作一名身著紫色道袍、神色凝重的中年修士。
他落地時衣袂翻飛，周身靈氣波動沉穩(wěn)，正是宗門的傳功長老。
“所有外門弟子聽令！”
傳功長老的聲音如同驚雷，傳遍整個演武場，“凡界蒼梧山一帶，近日有大量低階妖獸莫名狂暴，西處侵襲村鎮(zhèn)，****，死傷己然慘重。
宗主有令，即刻起，派遣外門弟子下山，協(xié)助清剿妖獸，護衛(wèi)凡界百姓！”
弟子們一陣嘩然，臉上神色各異，有興奮，有緊張，更多的是躍躍欲試。
下山除妖，既是修仙者的責(zé)任，更是難得的歷練機會，不僅能提升實戰(zhàn)經(jīng)驗，還能獲取豐厚的宗門貢獻，兌換丹藥、法器，對修為精進大有裨益。
“以下念到名字的弟子，一炷香后于山門集合，由內(nèi)門弟子蘇曉曉帶隊前往！”
傳功長老展開手中一卷玉簡，目光掃過眾人，開始逐一點名。
“趙虎！”
“李元！”
“孫淼！”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被點到的弟子無不挺起胸膛，面露激動之色，紛紛上前一步，接受眾人羨慕的目光。
陳凡站在人群邊緣，屏住呼吸，心中竟也生出一絲微弱的期待。
或許……或許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哪怕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然而，首到玉簡上的名字全部念完，傳功長老收起玉簡，也沒有聽到“陳凡”二字。
心底那絲剛剛?cè)计鸬奈⑷趸鹈纾查g被冷水澆滅。
他自嘲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是啊，一個連煉氣初期都未能穩(wěn)固的“朽木”，修為低微，連御器飛行都做不到，下山除妖豈不是給妖獸送口糧，給師門添亂么？
宗門不派他去，才是情理之中。
他正準備像往常一樣，默默轉(zhuǎn)身離開，去后山打理那些無人愿做的藥園雜役，或是清掃空置的殿宇。
“長老，”一個清冷悅耳的聲音忽然響起，如同玉磬輕鳴，打破了演武場的沉寂。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白衣身影從空中翩然落下，如同九天仙子下凡。
正是蘇曉曉，她身著一襲月白色內(nèi)門弟子服飾，腰間佩劍，青絲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容顏清麗，氣質(zhì)清冷，周身散發(fā)著淡淡的靈氣波動，讓人不敢首視。
她走到傳功長老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禮，動作優(yōu)雅而不失恭敬。
“蘇師侄，有何事？”
傳功長老見是她，語氣頓時和緩了許多，眼中帶著幾分贊許。
蘇曉曉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外門弟子，最終在人群邊緣的陳凡身上略微停頓了一瞬，那一眼快得如同流星劃過，讓人無法捕捉，仿佛只是無意一瞥。
“蒼梧山妖獸異動蹊蹺，并非尋常作亂，”她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此次下山，既要除妖，也要探查妖獸狂暴之因。
弟子觀在場弟子，多擅長攻伐，后勤之事恐有疏漏。
人手或恐不足，弟子建議，增派一名熟悉雜務(wù)、心思細膩的弟子隨行，負責(zé)救治傷患、清理戰(zhàn)場、打理物資等后勤事宜，也好讓眾人專心除妖。”
傳功長老略一沉吟，覺得蘇曉曉所言有理。
此次任務(wù)特殊，后勤保障確實重要，點了點頭：“可。
爾等誰愿前往？”
這種看似“雜役”般的任務(wù)，那些心高氣傲、一心指望斬妖立功的外門弟子自然不屑一顧。
場中一時無人應(yīng)答，不少弟子都下意識地避開了傳功長老的目光。
趙虎眼珠一轉(zhuǎn)，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他上前一步，拱手笑道：“長老，弟子推薦陳凡！
他修為雖低，但平日在宗門里打理藥園、清掃殿宇，向來極為細心負責(zé)，正適合此等后勤之職！
有他在，定能為各位師兄做好保障，讓我們無后顧之憂！”
他話語說得誠懇，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讓那個廢物去干這些端茶倒水、清理戰(zhàn)場的臟活累活，正好路上可以好好“消遣”他一番，也算是出口氣。
周圍的弟子們也紛紛附和，看向陳凡的目光更加戲謔。
蘇曉曉聞言，并未反駁，只是靜靜地立于一旁，神色依舊清冷，仿佛剛才的建議只是公事公辦，推薦誰都與她無關(guān)。
眾目睽睽之下，傳功長老看向角落里的陳凡，點了點頭：“可。
陳凡，你便隨隊前往，務(wù)必聽從蘇師侄的安排，用心打理后勤事宜，不得有誤?！?br>
陳凡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看向蘇曉曉，想要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答案，卻只看到她清冷的側(cè)顏，神色淡然，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
他心中五味雜陳，有驚訝，有感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最終化作一聲低沉而堅定的回應(yīng)：“弟子……領(lǐng)命。”
一炷香后，青云宗山門外。
數(shù)十名被點到名的外門弟子集結(jié)完畢，個個精神抖擻，腰間佩劍，背后背著行囊。
蘇曉曉白衣勝雪，立于眾人之前，清冷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最后落在了隊伍末尾的陳凡身上，停留了片刻，才開口道：“出發(fā)?！?br>
話音落下，她率先御起青鋒劍，劍光如一道白色閃電，掠向山下。
眾弟子紛紛御起各自的法器，或長劍，或玉佩，或拂塵，一道道靈光沖天而起，緊隨蘇曉曉之后，朝著蒼梧山的方向飛去。
陳凡沒有飛行的能力，他只能運轉(zhuǎn)體內(nèi)那微薄得可憐的靈氣，灌注雙腿，奮力奔跑，努力跟上隊伍末尾揚起的塵土。
山路崎嶇，靈氣運轉(zhuǎn)不暢，沒過多久，他的額頭便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前方，是蘇曉曉與趙虎等人的錦繡前程，是仙道魁首弟子該有的風(fēng)光無限。
而他，陳凡，只是一個資質(zhì)平庸、被人嘲笑的外門弟子，一個蹣跚于泥濘之中的凡塵螻蟻。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咬緊牙關(guān)，一步步向前奔跑。
遠處，蒼梧山的輪廓在云霧中若隱若現(xiàn)，山脈連綿起伏，如同蟄伏的巨獸，散發(fā)著危險的氣息。
誰也不知道，那里等待著他們的，除了狂暴的妖獸，還有足以顛覆命運的未知機緣與兇險。
命運的齒輪，就在這看似不起眼的開端中，發(fā)出了第一聲沉悶的、無人察覺的轉(zhuǎn)動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