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公交車------------------------------------------，殯儀館的燈閃了兩下。。老舊的日光燈管就這樣，電壓一不穩(wěn)就抽風。手底的棺木是上好的楠木，家屬花了三萬八，要求“走得體面”。陳末覺得這詞挺有意思——人都燒成灰了，體面給誰看？，回音在空蕩蕩的告別廳里顯得格外響。。，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陌生號碼，歸屬地未知。他按掉，塞回口袋。。。，陳末盯著屏幕看了五秒，接通?！瓣惸??！辈皇菃柧?，是陳述。?！澳憬裢頃?3路公交車回家。記住，別坐最后一排?！?。，繼續(xù)收拾工具。殯儀館干了四年，什么怪事沒見過。上周還有個老**遺體送過來，手里攥著一張紙條，寫著“我沒死”。法醫(yī)鑒定結果出來，心臟驟停，死得透透的。，走出告別廳。走廊盡頭的電子鐘顯示23:47。
末班車是00:15，正好能趕上。
二
11月末的夜風已經帶刀子。陳末把工作服的領子立起來，快步走向公交站。殯儀館這地方偏，白天都沒幾輛車，夜里更是鬼影都見不著一個。站牌下只有他一個人，頭頂的路燈嗞嗞作響，光暈里飛著幾只撲棱蛾子。
他看了眼手機——23:58。
那通電話他記得。每個字都記得。但陳末不信這些。干了四年，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要真有鬼，他早被纏死八百回了。
遠處亮起車燈。
23路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過來，車身舊得厲害，漆皮脫落的地方露出銹跡。前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張紙：末班車。
車門嗤地一聲打開，一股陳舊的氣味涌出來——汽油味混著霉味，還有點什么別的，說不上來。
陳末上車，投幣。
車廂里的燈也閃，比殯儀館的還厲害。他掃了一眼：乘客不多，七八個的樣子。
最前面坐著一個老**，懷里抱著個藍布包袱，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中間靠窗的位置是個穿校服的女孩，戴著耳機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慘白。
女孩后面坐著一對情侶，男的在女的耳邊小聲說什么，女的捂著嘴笑。
最后一排……陳末的目光停住。
最后一排坐著三個人。
一個是穿工裝的中年男人，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一個是穿紅裙子的女人，頭靠在窗戶上，像是睡著了。還有一個……還有一個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整個人隱在陰影里，只能看見兩只手放在膝蓋上，白得過分。
陳末想起電話里的那句話：別坐最后一排。
他往前走了幾步，在中間靠過道的位置坐下。
車門關上，發(fā)動機轟鳴，公交車重新上路。
三
車廂里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沒有發(fā)動機的聲音。沒有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沒有任何一輛公交車該有的聲音。
陳末盯著車窗外面。路燈光一截一截地掠過，照常，沒問題。但他漸漸發(fā)現一件事——
外面太黑了。
不是普通的黑夜那種黑，是那種黑到什么都看不見的黑。路燈的光只能照到燈桿底下那一小圈，圈外面什么都沒有，連建筑物的輪廓都沒有。
這不對。
23路公交線他坐了四年，閉著眼都知道到哪了。出殯儀館之后第一個站是劉家洼，那里有個加油站，24小時營業(yè)，燈火通明，隔著二里地都能看見。
現在窗外什么都沒有。
陳末的手慢慢攥緊。
“帥哥?！?br>他猛地回頭。
是那個戴耳機的女孩。不知什么時候，她已經從后面坐到他旁邊的位置，正側著頭看他。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慘白慘白。
“你也是……那個嗎？”女孩壓低聲音問。
陳末盯著她：“哪個？”
“被選中的。”女孩說，“我接到一個電話，說讓我坐這班車。你呢？”
陳末沒回答，反問：“你什么時候接的電話？”
“兩個小時前。”女孩說，“我以為是誰惡作劇，但我媽非讓我出來，說我在家占著網她沒法追劇……你呢？”
“一個小時前?！?br>女孩點點頭，像是確認了什么：“那你也是被選中的。我觀察一路了，上車的有兩種人——像我們這種，和……”
她沒說完，眼神往后排飄了一下。
陳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三個人還坐在最后一排，一動不動。
“他們怎么了？”他問。
“不知道。”女孩說，“但我上車的時候他們就在了，姿勢都沒變過。而且……”
她湊近一點，聲音壓得更低：“剛才那個紅裙子女人的頭是朝左靠的，現在朝右了。但我沒見她動?！?br>陳末的脊背僵了一瞬。
“你叫什么？”
“林小眉?！迸⒄f，“你呢？”
“陳末?！?br>“陳末哥，”林小眉的聲音有點抖，“咱們是不是遇上那種事了？”
陳末沒回答。他站起來，往車廂前面走。
四
司機在開車。
陳末站在駕駛座后面，看著司機的后腦勺。是個中年男人，頭發(fā)稀疏，后頸有顆黑痣。一切正常。
“師傅，”他開口，“這車到哪了？”
司機沒反應。
“師傅？”
還是沒反應。
陳末往前邁一步，想拍司機的肩膀。就在他的手要碰到的時候，司機突然開口了：
“別碰我。”
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
陳末的手懸在半空。
“回你座位?！彼緳C說，“還有五分鐘?！?br>“五分鐘到什么？”
司機沒再說話。
陳末站在那，盯著司機的后腦勺看了十秒，轉身往回走。
經過那個老**的時候，他發(fā)現老**醒了。藍布包袱抱在懷里，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嘴里念念有詞。
陳末側耳聽——
“……南無****……南無****……南無****……”
念得極快，像在背課文。
他回到座位坐下。林小眉湊過來：“怎么了？”
“司機說還有五分鐘。”陳末說，“沒說五分鐘到什么?！?br>車廂里的燈又閃了一下。
這次閃的時間比之前長，長到足夠讓人看清一些之前沒看清的東西——
比如，那對情侶的臉。
男的臉上一片慘白，但不是膚色那種白，是……是那種涂上去的白。女的臉也一樣，兩個人靠在一起，像兩尊紙扎的童男童女。
燈恢復亮度的時候，那對情侶的臉也恢復了正常。男的還在女的耳邊說什么，女的還在笑。
林小眉抓住陳末的胳膊，指甲掐進肉里。
“你看見了嗎？”她問。
陳末沒說話。
他站起來，往前走。經過那對情侶的時候，他停下腳步，盯著那個男的。
男的抬起頭，對他笑了笑。
笑容正常，但嘴張開的幅度不對——正常人笑，嘴角往兩邊咧，但這個人的嘴是垂直方向張開的，像……
像被人用刀從中間劃開。
陳末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沒停，繼續(xù)往前走。走到老**面前，蹲下來。
“大娘?！?br>老**還在念經，眼皮都不抬一下。
“大娘！”他提高聲音。
老**的念經聲停了，眼珠子轉過來，盯著陳末。
“你也是被選中的？”陳末問。
老**沒說話，繼續(xù)盯著他。盯了足足五秒，突然開口：
“你腳下有人。”
陳末低頭。
空的。
他再抬頭的時候，老**已經重新閉上眼睛，繼續(xù)念經：“……南無****……南無****……”
陳末回到座位。林小眉還掐著他的胳膊，指甲已經陷進肉里，但他沒覺得疼。
“五分鐘到了嗎？”他問。
林小眉看了眼手機：“還有兩分四十秒。”
陳末往后排看。
那三個人還在。工裝男還是帽檐壓得很低。紅裙女的頭又變了個方向。角落里的那雙手，白得發(fā)青。
車停了。
五
車門打開。
外面是一個站臺，站牌上寫著三個字：劉家洼。
加油站呢？燈火呢？
什么都沒有。站臺后面是無邊無際的黑。
沒有人上車。車門就這么開著，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最后一排有人動了。
工裝男站起來。他往前走，經過陳末的時候，帽檐依然壓得很低。陳末只看見他的下半張臉——嘴唇干裂，下巴上有幾根胡子茬。
他下車了。
紅裙女也站起來。她往前走，經過陳末的時候，陳末看見她的裙子上有深色的污漬，****的，像……
像血。
她也下車了。
角落里那個沒動。
車門還開著，又等了五秒。
林小眉突然問：“咱們要下嗎？”
陳末沒回答。他盯著那個角落。那里太黑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見，只有那雙手——不對。
那雙手沒了。
陳末猛地站起來，往后排走。林小眉想拉他，沒拉住。
他走到最后一排，低頭看那個角落——
空的。
座位上只有一張紙。
陳末彎腰撿起來。是一張車票，背面印著一行字：
你已經被選中。
擺渡站歡迎你。
下一站：終點。
他的手僵在半空。
車廂里的燈猛地熄滅，又在下一秒亮起。
亮的不是車內的燈。
是車窗外。
外面是一片巨大的空間，像一個廢棄的火車站。月臺、立柱、銹蝕的鐵軌，一切都在昏黃的光線里。天頂看不見，被黑暗吞沒。
車停了。
車門打開。
司機的聲音從前面?zhèn)鱽恚骸敖K點站到了，都下車?！?br>陳末轉頭看——
駕駛座空了。
老**沒了。那對情侶沒了。林小眉……林小眉還在，站在他身后，臉色煞白。
“下……下嗎？”她問。
陳末攥緊那張車票，走向車門。
六
月臺上站著十幾個人。
陳末認出了幾個：工裝男，紅裙女，還有幾個沒在車上見過的面孔。他們站在那，茫然地四下張望。
公交車在他們身后，車門關閉，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這**是哪兒？”
說話的是個穿皮夾克的年輕男人，燙著卷發(fā)，脖子上有條大金鏈子。他看著不像好人，但聲音里的慌亂是真實的。
沒人回答他。
陳末打量著周圍。這是一個廢棄的火車站，但不像普通的廢棄——沒有垃圾，沒有涂鴉，沒有歲月的痕跡。所有東西都在，只是破舊，像被時間遺忘在這個黃昏里。
對，黃昏。
明明剛才還是半夜，現在頭頂卻有一片昏黃的光?？床灰姽庠?，光無處不在，像陰天傍晚那種。
“歡迎來到擺渡站?！?br>聲音從月臺另一頭傳來。所有人同時轉頭。
那里站著一個老人。
他穿一身舊式的中山裝，頭發(fā)花白，臉上皺紋像刀刻的。手里拄著一根拐杖，拐杖頭上鑲著一塊暗紅色的石頭。
“自我介紹一下，”老人說，“我是這里的站務員，你們可以叫我老吳。”
“少廢話！”大金鏈子沖上去，一把抓住老人的領口，“這**什么地方？你把老子弄來干嘛？老子要回去！”
老人沒反抗，只是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可怕。
“松手?！彼f。
大金鏈子沒松。
然后他倒了。
沒有任何預兆，大金鏈子的手松開，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后腦勺磕在月臺地面上，發(fā)出悶響。他沒暈，但眼睛睜得極大，嘴張著，卻發(fā)不出聲音。
“我說了，松手?！崩先苏砹艘幌骂I口，“你不聽?！?br>所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老人掃視一圈，點點頭：“這樣就好說話了。來，都跟我來，到候車室坐。有幾個事，我得跟你們講清楚?！?br>他轉身，拄著拐杖往月臺深處走。
沒人敢動。
老人頭也不回：“不來也行。不過我得提醒你們——這個站，每小時有一班回頭車，送你們回原來的地方。你們想等那班車，我不攔著?！?br>有人動搖了。
“但那是空車?！崩先说穆曇魪那懊骘h過來，“空車，只有司機。你們上車，開走。開到哪兒，我不知道，反正沒人回來過?！?br>陳末看著那個背影，攥緊手里的車票，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