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秋是在一陣劇烈的晃動和嘈雜的人聲中恢復意識的。

喉嚨里似乎還殘留著前世病房里消毒水的氣味，眼前最后定格的，是陸北辰那雙布滿***、盛滿了她讀不懂的復雜情緒的眼睛——有悔，有痛，還有她首到最后才看明白的，刻入骨髓的深情。

然后，一切都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撲面而來的、混雜著汗味、煙味、廉價肥皂味和食物氣息的渾濁空氣。

耳邊是“哐當哐當”極具節(jié)奏感的車輪撞擊鐵軌聲，以及周圍嘈雜的、帶著各地方言的喧鬧人語。

她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綠皮火車陳舊的內飾。

深綠色的硬座，磨損的木質桌面，以及車窗外飛速掠過的、帶著濃郁***代特色的低矮建筑和廣袤田野。

她……不是在醫(yī)院？

“知秋，你醒啦？

這一覺睡得可真沉，馬上要到站了?！?br>
旁邊傳來一個略顯嬌嗲的女聲。

葉知秋僵硬地轉過頭，看到一張年輕卻透著幾分刻薄的臉。

孫小曼！

她下鄉(xiāng)插隊時同一個知青點的女知青，前世沒少明里暗里給她使絆子。

她怎么會看到年輕了幾十歲的孫小曼？

葉知秋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皮膚雖然因缺乏保養(yǎng)而有些粗糙，卻飽滿富有彈性，絕不是她晚年那雙布滿老年斑、枯瘦的手。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農裝，胸前還別著一枚小小的***章。

一個荒謬又驚人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中了她。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下鄉(xiāng)的路上？

“你怎么了？

睡迷糊了？”

孫小曼疑惑地推了她一下，語氣帶著慣有的、不太真誠的關心。

就在這時，火車又是一個較大的晃動，葉知秋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

她的視線，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雙深潭般的眼眸。

就在她對面的座位上，一個穿著同樣半舊軍綠色上衣的年輕男子，正靜靜地望著窗外。

似乎是被這邊的動靜驚擾，他恰好轉過頭來。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線緊抿，構成了一張輪廓分明、冷峻而熟悉的臉。

陸北辰！

是年輕時的陸北辰！

心臟在那一瞬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

前世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涌入腦海。

初見時他沉默的側影，婚后那些因誤會和性格不合而產生的無數(shù)爭吵與冷戰(zhàn)，他一次次欲言又止的沉默，她失望透頂?shù)臏I水，最后是那張冰冷的離婚協(xié)議，以及幾十年后病房里，那雙盛滿遺憾與痛苦的眼睛……恨他嗎？

曾經(jīng)是恨的，恨他的沉默，恨他的不解風情，恨他讓她在那段婚姻里耗盡了所有熱情。

可臨死前的那次和解，才讓她驚覺，他們之間存在著多么可怕的誤會，而他們，都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價。

此刻，西目相對。

葉知秋的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震驚、茫然、時隔一世的復雜情愫，還有那深埋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釋懷的怨與悔。

她看到，陸北辰在看清她臉的瞬間，瞳孔也是猛地一縮。

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翻涌起驚濤駭浪——是比她更甚的震驚，甚至……是一閃而過的、類似于恐慌和……痛悔的情緒？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聲音也沒有發(fā)出。

只是那握著軍用水壺的手，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也重生了？！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葉知秋腦海中炸開。

否則，如何解釋他眼中那遠超初見的、沉重到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情緒？

就在這詭異的、仿佛時空都凝固的對視中，一個熱情的聲音插了進來，打破了僵局。

“同志們！

前方就是我們此行的終點站，北大荒的黑土地在等待著我們！

大家檢查好自己的行李物品，準備下車了！”

說話的是坐在陸北辰旁邊的知青隊長劉建軍，他一臉積極向上的朝氣，正揮舞著手臂給大家鼓勁。

葉知秋和陸北辰幾乎同時猛地移開了視線。

葉知秋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fā)燙，心臟在停滯一瞬后開始瘋狂跳動，擂鼓一般。

她慌忙低下頭，假裝整理自己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角，借以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他真的也回來了嗎？

如果他也回來了，帶著前世的記憶，那他此刻……恨她嗎？

恨她當年的決絕，恨她最終在離婚協(xié)議上簽了字？

畢竟，前世的他們，結局是那樣不堪。

“哼。”

一旁的孫小曼顯然注意到了兩人之間那不尋常的“對視”，不屑地輕哼了一聲，小聲嘀咕，“裝什么清高……”葉知秋沒有理會她。

此刻，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對面那個沉默的男人占據(jù)了。

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他。

陸北辰己經(jīng)恢復了那副冷峻的模樣，重新將頭轉向了窗外，只留下一個線條硬朗的側影。

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情緒失控，只是葉知秋的錯覺。

但葉知秋知道，不是。

他緊握的拳頭，他微微緊繃的下頜線，都昭示著他內心遠不如表面這般平靜。

火車開始減速，廣播里播放著激昂的歌曲，車廂里的人們騷動起來，紛紛起身開始拿行李，嘈雜聲淹沒了所有的暗流涌動。

“到站了到站了！

快，拿好東西！”

劉建軍率先站起來，利落地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背包。

陸北辰也沉默地站起身，他的動作依然帶著**般的利落，輕松地取下了自己的大行李卷和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木箱。

葉知秋也準備去拿自己放在行李架上的網(wǎng)兜和臉盆，奈何身高不夠，有些吃力。

就在這時，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伸了過來，默不作聲地幫她把網(wǎng)兜和臉盆取了下來，輕輕放在了她身邊的座位上。

是陸北辰。

他甚至沒有看她一眼，做完這一切，便拎起自己的行李，徑首朝著車廂連接處走去，高大的背影在擁擠的人群中，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疏離。

葉知秋看著座位上屬于自己的行李，又看了看他決絕離開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雜著前世的遺憾和今生的無措，一起涌上心頭。

他幫她，是出于前世殘留的習慣？

還是同為重生者下意識的照顧？

可他為什么……連一句話都不肯說？

“喲，還有人幫你拿行李??？

關系什么時候這么好了？”

孫小曼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扭著腰也跟上了人群。

葉知秋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拎起自己的行李，隨著人潮，走向車門。

車門外，是1976年北大荒略顯荒涼卻無比廣闊的天空。

凜冽而新鮮的空氣涌入肺腑，帶著黑土地特有的泥土芬芳。

新的生命，新的時代，以及……一個同樣重生歸來、態(tài)度莫測的“**”。

這一世，他們的路，究竟會走向何方？

葉知秋握緊了手中的網(wǎng)兜，邁出了堅定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