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日頭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

我拖著個半舊不新的行李箱，嘎吱嘎吱地碾過三中門口那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一股混合著汗臭和劣質香煙的味兒首沖鼻子。

“喲，生面孔??？”

“瞅這窮酸樣，不像有主的?！?br>
“盤盤道？”

剛進校門，幾個穿著花里胡哨襯衫、頭發(fā)染得跟鸚鵡似的小青年就堵了上來，斜著眼把我上下打量個遍，那眼神，跟菜市場挑牲口沒啥兩樣。

我沒吭聲，眼皮耷拉著，想從旁邊繞過去。

“操！

跟你說話呢，聾了？”

一個黃毛伸手就攔，臟兮兮的手指頭差點戳到我臉上。

我腳步一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沒別的，就是看著。

那黃毛被我看得有點發(fā)毛，嘴上卻更硬了：“看什么看？

找不自在是吧？”

旁邊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湊過來，嬉皮笑臉：“虎哥，跟這愣頭青廢什么話，一看就是個不開竅的木頭疙瘩。

讓他懂懂規(guī)矩？”

被稱作虎哥的黃毛啐了一口唾沫，伸手就來抓我衣領：“聽見沒？

懂規(guī)矩不？

哥幾個給你接風，不得表示表示？”

他手還沒碰到我，我肩膀猛地一沉，讓他抓了個空。

黃毛一愣，臉上有點掛不住。

“**，給臉不要臉！”

他罵了一句，抬腳就踹。

我早就防著他這手，側身一讓，他踹了個空，趔趄了一下。

這下可把他徹底惹毛了。

“操！

還敢躲？

兄弟們，給他松松骨！”

另外幾個混混呼啦一下圍了上來，摩拳擦掌，臉上帶著那種欺軟怕硬慣了的獰笑。

周圍路過的學生要么趕緊低頭快走，要么遠遠站著看熱鬧，沒一個敢上前。

這破學校，果然跟傳說中一樣，***子了。

我攥了攥拳頭，指節(jié)有點發(fā)白。

今天這架，看來是躲不過去了。

就在這時候，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趙小虎，你他娘又在這兒堵門收保護費呢？

能不能有點新意？”

那幾個混混動作一僵。

我扭頭看去，教學樓旁邊的陰影里，靠著個人。

個子很高，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黑色背心，迷彩褲，腳上一雙磨得看不清顏色的軍靴。

寸頭，眉骨上有一道疤，看著就挺兇。

他嘴里叼著根草莖，斜眼看著我們這邊，那眼神，跟看耍猴似的。

黃毛趙小虎看見他，臉色變了一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默……默哥，您怎么有空過來了？

我們這不跟新同學鬧著玩呢嘛?！?br>
“鬧著玩？”

那叫默哥的嗤笑一聲，把嘴里的草莖吐掉，慢慢走了過來。

他走路姿勢有點晃，卻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壓迫感，那幾個混混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走到我旁邊，沒看我，目光落在趙小虎身上：“你這鬧著玩，動靜不小啊，要不要我也跟你鬧著玩玩？”

趙小虎額頭有點見汗：“默哥，瞧您說的……我們這就走，這就走?！?br>
“滾蛋?！?br>
默哥擺擺手，像趕**。

趙小虎如蒙大赦，趕緊帶著他那幾個手下灰溜溜地跑了，連頭都沒敢回。

看熱鬧的也一哄而散。

就剩下我和這個默哥站在校門口。

他這才轉過頭，上下打量我，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臉疼。

“新來的？”

他問。

“嗯?！?br>
我應了一聲。

“哪個班？”

“高二七班?！?br>
“名字？”

“林黯。”

他點了點頭，沒再問別的，只是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像在我身上找什么東西。

“行，林黯是吧？

我記住了?！?br>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但那笑容沒什么溫度，“這地方，狼吃肉，狗**。

看你剛才那一下，不像**的?！?br>
說完，他也沒等我回話，雙手**褲兜，晃著肩膀，徑首朝教學樓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這才感覺攥緊的拳頭慢慢松開，手心有點濕漉漉的。

“林黯？”

旁邊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我轉頭，是個戴眼鏡的瘦小男生，看著挺斯文。

“我叫王濤，也是高二七班的?！?br>
他推了推眼鏡，小聲說，“你……你剛來就惹上趙小虎他們了？

他們可是猛虎幫的，不好惹?！?br>
我沒說話。

王濤又壓低聲音：“還有剛才那個……是陳默，青狼會的二當家，更……更不好惹。

你小心點?！?br>
我點了點頭，算是謝過他的好意。

“教室在哪？”

我問。

“啊？

哦，這邊，我?guī)氵^去?！?br>
王濤趕緊在前面帶路。

走在嘈雜的走廊里，兩邊都是打鬧的學生，空氣里彌漫著粉筆灰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不少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好奇、審視，還有剛才目睹了校門口那一幕的幸災樂禍。

王濤在我旁邊絮絮叨叨：“咱們班也挺亂的……后排那幾個，跟趙小虎是一伙的，你剛才得罪了趙小虎，他們估計……”他話沒說完，我們己經(jīng)走到了高二七班門口。

教室里鬧哄哄的，跟集市一樣。

我一眼就看到了后排那幾個聚在一起的男生，其中一個，正是剛才在校門口堵我的趙小虎。

他正跟旁邊一個留著青皮頭、脖子上掛著條假金鏈子的壯實男生說著什么，一邊說，一邊拿眼睛惡狠狠地瞪著我。

那青皮頭也抬起頭，目光跟我對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王濤縮了縮脖子，小聲說：“那個青皮頭的就是趙強，趙小虎他哥，咱們班猛虎幫的頭兒……”我沒什么反應，拎著箱子走到靠窗倒數(shù)第二排的一個空位坐下。

這個位置視野好，能看清整個教室，后背靠著墻，安全。

趙小虎隔著幾排桌子沖我比了個下流的手勢。

趙強則冷冷地看著我，嘴角撇著一絲冷笑。

我沒理他們，把箱子塞進桌肚，拿出本皺巴巴的語文書攤在桌上。

上課鈴響了，一個戴著厚眼鏡片的老教師抱著教案走進來，教室里稍微安靜了點。

老教師在***念經(jīng)，底下的學生各干各的。

傳紙條的，看小說的，睡覺的，還有后排趙強那伙人低聲說笑打鬧的。

我靠著墻，看著窗外。

操場邊上，那個叫陳默的寸頭男生正跟幾個人站在那里抽煙，陽光照在他眉骨的疤痕上，有點刺眼。

這學，看來是沒法安生上了。

第一節(jié)課快下課的時候，一個小紙團從后面飛過來，精準地砸在我后腦勺上。

我沒回頭。

后面?zhèn)鱽韼茁晧阂值泥托Α?br>
下課鈴一響，老師剛走出教室，趙強就帶著他那幾個人晃了過來，把我座位前后都給堵了。

班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趙強一只腳踩在我前面的空椅子上，身子前傾，幾乎湊到我臉上，一股濃重的煙臭味撲面而來。

“新來的，叫林黯是吧？”

他皮笑肉不笑地問。

我抬起眼皮，看著他，沒說話。

“行，夠拽?！?br>
趙強點點頭，伸手拍了拍我的臉，力道不輕，“我弟說你挺橫啊，連我們猛虎幫的面子都不給？”

我偏頭躲開他的手。

趙強臉色一沉：“操！

給你臉了是吧？”

他旁邊一個馬仔立刻叫囂道：“強哥，跟他廢什么話！

讓他知道知道咱七班誰說了算！”

趙強盯著我，眼神陰狠：“聽著，林黯。

在這七班，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今天這事，兩條路。

一，拿五百塊錢出來，給我弟賠罪，以后每個月按時交保護費。

二，”他頓了頓，指了指自己胯下：“從這兒鉆過去，再叫三聲爺爺，以后見著我們猛虎幫的人，繞道走?！?br>
周圍響起一陣哄笑，夾雜著口哨聲。

王濤在旁邊，臉都嚇白了，一個勁地給我使眼色。

我看著趙強那張因為得意而有些扭曲的臉，又瞥了一眼教室門口。

陳默不知道什么時候又靠在了那里，雙手抱胸，一副看戲的表情。

我慢慢站起身。

趙強和他那幾個馬仔以為我怕了，要服軟，臉上的笑容更盛。

我沒看他們，彎腰，從桌肚里拿出那個半舊不新的行李箱，放在桌子上，打開。

里面沒什么東西，幾件舊衣服，幾本書。

我把衣服和書拿出來，隨手放在桌上。

箱底，躺著一根小臂長短，烏沉沉、帶著銹跡的實心鋼管。

是我來之前，從工地廢料堆里撿的，用舊布纏了好幾層當握把。

教室里瞬間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根鋼管上。

趙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拿起鋼管，掂了掂分量。

冰涼的觸感從手心傳來。

然后，我抬起頭，看著趙強，第一次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楚：“我選三?！?br>
話音未落，我猛地掄起鋼管，帶著一股惡風，毫不猶豫地朝著趙強踩在椅子上的那條小腿，狠狠砸了下去！

“***！”

“啊——！”

趙強的怒罵和他撕心裂肺的慘叫幾乎同時響起。

“咔嚓！”

一聲讓人牙酸的悶響。

整個教室，死一般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