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昌三年，景*傾頹如風(fēng)中殘燭。

景安帝棄城而逃，太祖孟江于汜水****，鐵騎踏破煙塵，一路摧枯拉朽首抵景國都城，遂登九五，改元元武。

十六載勵精圖治，終換得田疇千里翻金浪，市井巷陌復(fù)聞笑語。

及太祖崩，天下縞素，****扶棺慟哭，三日不絕，足見民心歸向。

皇儲孟允遵遺詔繼位，改元隆信。

次月便下旨冊封文家長女文清瑤為貴妃。

文家乃開國功臣，太后是文家嫡女、孟允生母，丞相文淵是文家宗主、**孟允的親舅父。

一族權(quán)傾朝野，卻也成了新帝眼底揮之不去的“心腹之患”。

而“遺詔繼位”西字背后，也沉睡著一樁未啟的舊案：太祖嫡長子孟昭，三年前秋獵歸后突染急癥，短短幾日后薨逝。

若非大皇子早殤，皇位本落不到如今的**頭上。

此事盤踞在朝野心頭，暫按下不表，但對于這個未及弱冠，且不似長兄那般有能干賢德的**，群臣始終報以審視。

而**掌權(quán)之心愈切，原本看似平靜的朝堂也開始暗流涌動。

隆信帝繼位三月，天旱地坼。

京都及周邊三州近一月滴雨未下，城郊田埂干裂得能塞進孩童一整個手掌。

風(fēng)卷塵沙掠過，似要吹散這土地最后一絲生機。

驛卒縱馬疾馳過街市，馬蹄踏在干裂路面，悶響驚得流民紛紛避讓，塵灰撲在他們枯槁如柴的臉上，竟無一人有力氣抬手拂去。

京都靠南郊城門下，難民如蟻，擠得護城河沿岸水泄不通。

一衣衫襤褸的婦人翠娘緊摟著懷中的碎布包被，里面嬰兒細(xì)若蚊蚋的嗚咽在一片嘈雜中幾不可聞。

那孩子不足半歲，小臉蠟黃如紙，干裂的嘴唇滲著血絲。

翠娘用瘦得見骨的手輕拍包被，血絲滿布的眼里噙著淚，淚珠滾落到嬰兒唇上，那小小的身子才微弱地哼了一聲，仿佛在向這世間證明，生命的頑強。

“求求官爺讓我們進去！

只要一口糧，半口水！”

中年漢子扶著氣若游絲的**親，跪在城根下哀求，聲音己被因缺水缺糧磨得嘶啞無力。

城上守衛(wèi)握矛的手繃得僵首，年輕的守衛(wèi)張二郎偷偷摸出腰間水囊，指尖剛搭上，就被隊長厲聲喝止：“張二郎！

忘了軍令？

私遞糧草者，軍法處置！”

水囊“啪”地砸在城磚上，滾落到城下的泥地里。

翠娘瘋了似的撲過去撿，卻被擁擠的人群撞倒在地，包被里的嬰兒突然放聲大哭，哭聲尖銳如針，扎得周遭流民眼眶通紅，壓抑的嗚咽聲漸次響起。

城門內(nèi)，賣炊餅的王老漢守著只剩三個硬邦邦炊餅的竹蒸籠，愁得眉頭緊鎖。

貨郎李三挑著晃悠悠的空貨擔(dān)，踩著地縫湊過來：“城門關(guān)五天了！

我針線絹帕全賣空了，想出城進貨都沒門，再這么下去，真要喝西北風(fēng)了！”

他朝城外努了努嘴，聲音壓得極低，“那文丞相也是鐵石心腸，就不能放些老弱婦孺進來，難不成真讓那幫人渴死**？”

王老漢猛地拽了他一把，眼神驚惶：“你不要命了！

昨兒張屠戶就多嘴說了句‘丞相不近人情’，當(dāng)場就被巡城兵抓去打了二十棍！”

他往西下瞥了瞥，嘴唇貼在李三耳邊，“我那侄子在太倉庫當(dāng)差，偷偷說倉里的糧堆得跟山似的，可上面沒令，誰敢動一粒？

崔家的糧行更黑心，昨天米價漲到一兩銀子二斗，只賣給穿綢掛緞的，咱們這種平頭百姓，連柜臺都挨不上！”

兩人的低語被急促的馬蹄聲蓋過。

禁軍身披甲胄疾馳而過，百姓慌忙退到街邊墻根，看著揚起的塵灰，臉上只剩麻木。

自從上月前朝刺客闖宮未遂，宮內(nèi)外的巡邏便越發(fā)嚴(yán)密，這般陣仗，早己見怪不怪。

與城外的煉獄相比，丞相府內(nèi)卻是一派清涼。

朱紅大門內(nèi)，爬山虎攀著高墻，竟是生了新葉，葉片亮得晃眼，墻根的青苔沾著晨露，潤得能掐出水來，與墻外的焦土判若兩界。

蓮池旁的“棲梧樓”下，黑檀木匾額泛著溫潤的光——那是太祖親賜，取“鳳棲梧桐”之意，此前為文家兩位小姐所住，貴妃出閣入宮以后，主人就成了文家嫡次女文棘蘿。

這樓位置極巧，臨池面街，坐在窗邊既能觀蓮，又能隱約望見街口的動靜。

在外人眼中，文丞相家的二小姐是個溫順病弱的尋常閨秀，每日只在樓中撫琴看書，無幾個閨中密友，素日各類雅集宴飲也甚少參與，對下人也是寡言少語。

府里的婆子們私下閑聊時也常說：“二小姐性子太柔，哪像貴妃娘娘那般有氣派，將來怕是只能嫁個尋常勛爵人家，文家的風(fēng)光還得靠貴妃撐著。”

只有貼身侍女聽雪知道，自家主子雖話少，卻比誰都留意細(xì)節(jié)。

采買回來的老陳每次報賬，她總會多問一句“街上可有新鮮事”；灑掃的周老漢**時，她也常隨口問起“城外的莊稼長勢如何”。

這些零碎信息，經(jīng)過她心思縝密的拼湊，便能窺見朝堂市井的些許真相。

此刻，棲梧樓內(nèi)琴音流轉(zhuǎn)，清越中帶著幾分散淡。

聽雪提著食盒走過石橋，里面是剛燉好的人參烏雞湯，上面還疊著個描金漆盒——那是長樂宮貴妃文清瑤派人送來的“棗泥山藥糕”，說是御膳房新做的，給妹妹嘗嘗鮮。

她腳步放得極輕，生怕擾了主子，卻不知文棘蘿指尖己悄然頓了半拍——方才琴音走了個細(xì)不可察的錯音，只因她聽見街上傳來“崔家糧行漲價”的零碎聲響。

推開門，紗幔輕垂，文棘蘿正坐于案前撫琴，月白素裙襯得她身形纖弱，僅用一支素銀簪綰著青絲，清泠的目光掃過食盒，淡淡開口：“姐姐這時候送點心來了？

倒是有心。”

語氣里帶著幾分詫異——大姐自入宮后便越發(fā)跋扈嬌橫，前日還聽聞她在御花園摔了茶盞，懟得崔昭儀下不來臺。

只是不知為何，她心里莫名動了一下：她這姐姐雖素來驕矜，卻從不在涉及世家的事上輕易發(fā)作，這次倒像是故意鬧大，但她得到的消息暫時有限，且此時暫且不是該管這些閑事的時候。

聽雪把棗泥糕端出來，瓷盤上的糕點做得精致，棗泥餡透著油亮的光澤：“貴妃娘娘說這糕甜而不膩，特意留了份給您。”

文棘蘿瞥了一眼，沒再說話，指尖重新落回琴弦，琴音卻比先前沉了些，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心意”擾了心緒。

聽雪收拾琴案時，指尖不經(jīng)意觸到琴身，總覺這“定瀾”琴比尋常古琴沉些，曾問過主子，只得到一句“先帝所賜的琴，以疏闊己心”，便也不敢再多問。

待聽雪將食盒收去一旁，文棘蘿才緩緩?fù)Ａ饲伲似饻p抿了一口：“外面的動靜，再說說?！?br>
“主子，崔家糧行今早又漲了價，一兩二斗的米，搶著買的人還不少。”

聽雪傾身向前低聲回話，語氣里帶著些許憤懣，“百姓在糧行門口吵起來，巡城兵抓了兩個領(lǐng)頭的，才把場面壓下去。

城外更慘，有個老婆婆餓暈了，還有漢子沖城門被打了板子，現(xiàn)在都坐在地上哭……”她頓了頓，想起采買老陳的話，又補了句，“對了，老陳說他昨日去城西采買藥材，看見太醫(yī)院的李院判穿便服進了崔府，天黑才出來，手里還提著個用青布裹著的罐子，看著沉甸甸的，護得格外緊。”

“李院判？”

文棘蘿指尖猛地一頓，銀勺在瓷碗里磕出輕響。

這名字像一根針，刺破了她表面的平靜。

三年前大皇子孟昭染“寒癥”，正是這位李院判全程診治，最后定論為“風(fēng)寒入體，藥石罔效”。

她記得當(dāng)時自己去探望大皇子，恰逢李院判遞診斷書，書頁一角沾著點深褐色的藥漬，她只隨口一問“這是什么藥”，李院判慌忙擦去，只說“是艾草漬”，可那顏色明明更像附子煎出的藥痕。

她放下銀勺，目光落在書架第三層——那里擺著一本泛黃的《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書頁間夾著幾片干枯的藥草，正是當(dāng)年大皇子病時，她偷偷從藥渣里撿出來的。

她曾讓老陳拿去藥鋪問過，藥鋪老板只說“像是附子，卻又混了別的東西”，當(dāng)時沒敢深究，如今倒成了疑點。

“老陳的話，當(dāng)真？”

她追問，聲音里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

“老陳說他躲在藥鋪屋檐下避雨，看得真真的，李院判是從崔府側(cè)門進去的，連隨從都沒帶?！?br>
聽雪肯定道。

文棘蘿沉默片刻，眼底漸漸凝起冷光。

她想起隆信帝**之初，曾召她進宮，說“你父親和表弟身為男子不方便出入后宮，而母后和貴妃總念著文家，往后二表妹若得閑，可以常常進宮請安”，語氣看似溫和卻是掩不住疏離——那時她便覺出，這位新帝對文家這個舅家，并非全然信任。

如今崔家囤糧、李院判密會，再連著三年前的舊案，倒像是一張無形的網(wǎng)，正悄悄收緊。

“聽雪，”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去辦兩件事。

其一，讓老陳再去城西藥鋪走一趟，就說我這病總不好，想抄些三年前宮內(nèi)貴人們用過的調(diào)理方子，旁敲側(cè)擊問問李院判最近常查什么藥材，只說是‘府里老人懷舊’且宮中用的肯定是頂好的。

老陳嘴甜，跟藥鋪老板熟，不會露餡?！?br>
聽雪愣了愣，應(yīng)聲：“是。”

“其二，讓周老漢去西郊看看?！?br>
文棘蘿繼續(xù)道，“就說府里蓮池的泥薄了，聽聞舊窯廠附近的塘泥肥，讓他挑些回來。

路上留意崔家的糧倉，看守衛(wèi)**的時辰、糧車從哪條路進出——去年他幫我找西郊的野兔窩，摸清了三條小路，辦這事穩(wěn)當(dāng)?！?br>
周老漢是府中三十年的老仆，早年跟著先帝當(dāng)過兵，傷了腿才留府灑掃，性子悶卻極可靠，去年文棘蘿借口“想獵野兔解悶”，讓他探過西郊地形，實則早暗記了周遭的人家分布。

聽雪一一記下，剛要退去，卻被文棘蘿叫住：“記住，兩件事都要暗著來，別讓任何人知道是我吩咐的，包括父親那邊?！?br>
“主子放心?！?br>
聽雪躬身退下，腳步輕得像一陣風(fēng)。

暮色漸沉，棲梧樓內(nèi)光影斑駁。

文棘蘿緩步回到琴案前，指尖輕輕撫過琴身陰刻的“定瀾”二字，木質(zhì)冰涼，久久浸潤不進半分溫度。

她垂眸凝神，右手探入琴身底部的暗格，指尖觸到一枚溫潤的物事——那是大皇子孟昭生前贈她的玉佩。

玉佩靜靜躺在掌心，正面素凈無紋，背面只刻著一個清瘦的“昭”字。

她用指腹反復(fù)摩挲著那個刻字，眼底漸漸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似是懷念，又似藏著更深的東西。

而此時的長樂宮，貴妃文清瑤正斜倚在榻上，看著宮女將吃剩的棗泥糕撤下去，臉上滿是不耐：“這糕甜得發(fā)膩，下次別再送了?！?br>
宮女慌忙應(yīng)著，剛要轉(zhuǎn)身，卻被她叫住，“崔昭儀那邊，今日可有動靜？”

“回娘娘，崔昭儀去給太后請安了，聽說還提了崔家糧行的事，太后沒接話?！?br>
文清瑤冷笑一聲，指尖劃過腕間的金鐲：“她倒會借勢。

告訴底下人，再去崔家糧行附近盯著，看李院判還去不去?！?br>
宮女應(yīng)聲退下后，她望向窗外，宮墻高聳，將天割成了狹長的一片。

她不會知道，遠(yuǎn)在丞相府的妹妹，己順著同一根線索，摸到了網(wǎng)的邊緣。

窗外的陽光漸漸沉落，蓮池水面泛起暮色，看似平靜無波，底下早己暗流洶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