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的夜，是被霓虹燈牌和潮濕水汽浸泡著的。

周明開著他那輛引擎聲有氣無力的巡邏車，緩緩碾過濕漉漉的路面。

車窗外，褪色的招牌閃著曖昧不明的光，“明記海鮮”的“鮮”字只剩半邊，像一只疲倦的眼睛，漠然地注視著凌晨兩點的空蕩街頭。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聽著電臺里沙沙的**音和偶爾傳來的、無關緊要的調度通訊。

一股混合著夜市收攤后的食物腐臭、垃圾酸味和淡淡魚腥氣的味道，頑強地鉆進車窗縫隙，縈繞不散。

一年了。

從飛虎隊那充斥著硝煙、汗水與腎上腺素氣味的訓練場，退到這彌漫著世俗腐朽氣息的深水埗街區(qū)，他以為自己早己習慣。

可每當夜深人靜，身體里屬于精英突擊隊員的本能，依舊會在這種瑣碎與平庸中，發(fā)出無聲的嘶鳴。

“各單位注意，桂林街45號‘福安公寓’報案，有住戶聽到三樓持續(xù)哭喊與撞擊聲，報案人電話突然中斷。

附近單位請立即支援?！?br>
電臺里傳來的女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打破了周明內心的沉寂。

又是這種雞毛蒜皮。

夫妻吵架？

醉漢發(fā)瘋？

他幾乎能想象出接下來的場景——勸說、警告、或許還有一點小小的推搡，然后在抱怨聲中草草收場。

內心吐槽著，身體卻己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敲擊方向盤的手指停下，他利落地一打方向，巡邏車拐進了更顯狹窄破舊的桂林街。

同時，他空出的右手習慣性地摸了摸腰間的點三八左輪，確認了一下備用彈巢的位置。

這是烙印在骨子里的習慣，即便面對的可能只是一個醉漢。

越是接近福安公寓那棟灰撲撲的舊樓，周明越是感到一絲不對勁。

空氣中的寒意似乎重了些，不是秋夜的涼，而是一種透入骨髓的、黏膩的陰冷。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并不單薄的警服外套。

公寓樓道的聲控燈壞了，只有盡頭一盞應急燈散發(fā)著慘綠的光。

腳步聲在寂靜中回響，顯得格外清晰。

三樓那間報案單元的門，虛掩著，露出一條黑暗的縫隙。

“**，有人嗎？”

周明一手按著槍套，用腳輕輕頂開了門。

沒有回應。

只有一股更濃重的、難以言喻的腥冷氣息撲面而來，讓他呼吸一窒。

戰(zhàn)術手電的光柱刺破黑暗，掃過凌亂的客廳。

沙發(fā)上，一個人影癱坐著。

光柱定格在那人影臉上——是一個中年男人，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嘴巴張成一個驚恐的“O”形。

最詭異的是他的雙手，死死掐在自己的脖子上，指甲深陷入皮肉，留下青紫色的淤痕。

死了。

而且死狀極其詭異。

周明心頭一凜，迅速確認客廳沒有其他威脅后，快步上前。

他蹲下身，戴上隨身攜帶的手套，探向死者的脖頸。

觸手之處，是一片濕漉漉的、非同尋常的冰冷。

皮膚濕冷黏膩，仿佛剛從水里撈起，但男人身上的睡衣和周圍的沙發(fā)面料，卻是干燥的。

手電光下移，照見死者口鼻處，那里沾著幾點微小的、清水里常見的綠色藻類。

周明皺緊眉頭，湊近了些，那股鐵銹混合著河底淤泥的腥味，在這里變得尤為濃烈。

急性心臟?。?br>
中毒導致的幻覺自殘？

他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用己知的科學知識來解釋，但所有的證據(jù)都指向一個荒謬且他不愿相信的方向。

后頸的汗毛悄然豎起，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再次浮現(xiàn)，比在樓下時清晰十倍。

黑暗的角落里，仿佛有什么東西在蠕動，在呼吸。

他猛地將手電光掃向旁邊的臥室門口。

光柱邊緣，恍惚間，似乎掠過一抹藍色的、布料的身影，像是一件舊式的戲袍。

隱隱約約，還有斷斷續(xù)續(xù)、腔調哀怨的粵劇哼唱聲，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在他耳邊低語。

是錯覺嗎？

高度緊張下的幻覺？

周明握緊了手電，一步步謹慎地靠近臥室。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將光柱完全投向門內！

梳妝臺前，一個穿著藍色戲袍的長發(fā)女子，背對著他，正對著一面模糊的鏡子，輕輕搖曳著身體，哼唱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曲調。

“不許動！

**！”

周明厲聲喝道，槍口己然抬起。

那哼唱聲戛然而止。

女子……或者說，那個東西，緩緩地、以一種人類無法做到的僵硬姿態(tài)，轉過了頭。

手電的光清晰地照出了她的臉——慘白，毫無血色，一雙瞳孔漆黑如墨，沒有一絲眼白。

她的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怨毒的笑意。

周明感覺周圍的空氣瞬間被抽空了，一股無形的、冰冷徹骨的力量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將他硬生生從地面上提了起來！

“呃……啊……”他徒勞地掙扎，雙腳亂蹬，肺部因缺氧而火燒火燎。

扳機變得重若千鈞，他那經(jīng)過千錘百煉的格斗技巧，在這純粹的超自然力量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無力。

視線開始模糊，黑暗從邊緣侵蝕而來。

要死了嗎？

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在一個鬧鬼的公寓里？

不甘心……絕不甘心！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瞬間，他眼前猛地爆開一團刺目的金光！

一本虛幻、古樸的線裝書冊，在他腦海深處豁然展開。

書頁無風自動，停留在第一頁。

頁面上，一個穿著藍袍的女鬼素描正迅速變得清晰，旁邊浮現(xiàn)出幾行墨跡淋漓的字跡：收容物：楚人美狀態(tài)：怨氣滔天核心執(zhí)念：被負心人拋棄的定情信物（碧玉鐲）提示：執(zhí)念物位于此處‘水源’附近。

窒息感依舊存在，但思維卻因這突如其來的異變而獲得了一絲清明。

金手指？

系統(tǒng)？

周明來不及細想，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水源……手鐲……他的眼球艱難地轉動，目光掃過客廳，最終死死鎖定在角落里那扇緊閉的衛(wèi)生間門上！

用盡最后一絲力氣，他猛地蜷縮身體，雙腳狠狠蹬在身后的墻壁上，借著反作用力，整個人像一條離水的魚，拼命朝著衛(wèi)生間的方向“甩”了過去！

脖頸上的力量驟然加劇，冰冷的觸感幾乎要凍結他的血液和思維。

他感覺自己的脖子快要被勒斷了！

“砰！”

他重重撞在衛(wèi)生間單薄的木門上，門應聲而開。

手電早己脫手，在門口的地板上滾動，光柱雜亂無章地晃動著。

借著那微弱的光，他看到了洗手池，馬桶，以及……馬桶那緊閉的水箱蓋！

就是那里！

他手腳并用地爬過去，掙扎著抬起顫抖的手，猛地掀開了水箱蓋！

“嘩啦——”水聲晃動。

在手電余光照射下，水箱底部，一個被污垢覆蓋、但依稀能看出翠綠本色的玉鐲，正靜靜躺在那里。

抓住了！

周明一把將鐲子撈出，冰冷的觸感順著手臂蔓延。

他回轉身，用盡肺里所有的空氣，對著那懸浮在半空、散發(fā)著****的藍色身影，嘶啞地擠出聲音：“你……的……東西……還……給……你……”他將那沾滿污穢的碧玉鐲子，奮力向前遞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下一秒，扼住喉嚨的恐怖力量驟然消失。

周明像一袋沉重的垃圾摔在地上，冰冷粗糙的地板撞擊著他的身體。

他顧不得疼痛，雙手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貪婪呼**空氣，劇烈的咳嗽讓他整個胸腔都在抽搐、疼痛。

他艱難地抬起頭。

前方，那個穿著藍袍的恐怖身影，不再看他。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個被周明捧著的、污跡斑斑的鐲子上。

她那怨毒的眼神，第一次出現(xiàn)了變化，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癡迷、悲傷與無盡痛苦的復雜情緒，在她漆黑的瞳孔中流轉。

她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逐漸淡化，最終化作一道微弱的藍色流光，“嗖”地一下，被吸入了周明腦海中那本尚未合攏的圖鑒之中。

圖鑒第一頁，楚人美的條目下，字跡發(fā)生了變化：收容成功。

能力解鎖：怨氣感知（初級）。

結束了……周明癱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

他看著客廳里那具死狀詭異的**，看著一片狼藉的現(xiàn)場，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脫離現(xiàn)實的恍惚感包裹了他。

這不是演習，不是幻覺。

他差點死在這里，又用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活了下來。

就在這時，掉落在不遠處的對講機里，傳來了搭檔阿強焦急的呼叫聲，**音里還有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周明？

周明！

你那邊怎么樣？

我們快到樓下了，聽到請回答！”

“……”周明張了張嘴，喉嚨里**辣地疼，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氣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圈清晰無比的青黑色掐痕，又抬眼看了看空蕩蕩的、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的臥室門口。

***……這到底該怎么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