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老狗……”腥甜的血沫從齒縫間涌出，張角猛地從昏迷中嗆咳著驚醒。

敗了。

帳外，是人間煉獄。

喊殺聲、兵刃入肉的悶響、傷兵絕望的哀嚎、戰(zhàn)馬臨死前的悲鳴，混雜著血腥與焦臭，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網(wǎng)，將這頂破舊的帥帳死死罩住。

曾經(jīng)，他****，應者百萬，信徒們高喊著“蒼天己死，黃天當立”，以為能用血肉為天下窮苦人砸開一個***。

可現(xiàn)在，他躺在這張冰冷的病榻上，身軀被病痛啃食得只剩一把骨頭，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若有若無。

數(shù)十年的心血，百萬人的性命，還有他那兩個還在廣宗城的弟弟，張寶，張梁……到頭來，只換來一場漫天血色和一句“賊首張角”的罵名。

終究，是一場泡影！

“余……豈甘于此??！”

一股怒火從早己死寂的心底燒起，張角用盡全身的力氣，枯瘦的手臂猛地抬起，狠狠捶在床榻的硬木邊沿！

“咔！”

骨節(jié)錯位的脆響，在這地獄交響曲中，顯得如此微弱，如此可笑。

未休！

大事未畢，吾志未休！

他劇烈地喘息，胸膛如同破舊的風箱。

另一只手在枕下瘋狂地摸索著，指甲劃破了粗糙的麻布，像是要從命運的咽喉里，將最后的希望硬生生摳出來。

終于，一個堅硬而熟悉的輪廓，觸碰到了他的指尖。

一本殘破的古籍，被他顫抖著抽了出來。

《太平要術(shù)》！

南華老仙！

汝授我天書，曰“代天宣化，普救世人”，然今觀之，是使我濟蒼生耶，抑或驅(qū)我入萬劫不復之淵乎！

他的眼睛里布滿血絲，用盡最后的力氣，將書翻到最后一頁。

那是一頁空白，無字，無圖。

但在昏暗的燭光下，那一頁竟隱隱散發(fā)著一層微弱的黃光，在他的視野中，如同一顆虛弱的心臟在脈動。

最后的希望！

唯一的生機！

張角抬起另一只手，枯長的指甲在食指指尖用力一劃，一道血口撕裂，暗紅粘稠的血珠滲出。

他將流血的手指，重重按在那片空白書頁的中央！

嗡——！

那滴血珠并未洇開，反被書頁貪婪地**殆盡。

下一刻，整本書劇烈震顫，幾乎要脫手飛出！

原本空白的書頁上，一道道扭曲的血色紋路，像是無數(shù)蘇醒的血色蛆蟲，瘋狂蠕動、蔓延，瞬間交織成玄奧繁復的古老文字，和一幅由億萬生靈骸骨堆砌而成的恐怖陣圖！

那些血字仿佛活了過來，掙脫紙面，化作一道血光洪流，野蠻地沖入張角的眉心！

“呃——！”

無數(shù)恐怖、混亂、禁忌的信息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換日**，敗而后成……”一種以自身血肉為祭品，魂魄為道標，強行撕裂時空，遁入輪回之外，于過去未來無盡時空中，尋找一線生機的禁忌之法！

腦海中，閃過無數(shù)失敗者的畫面：有的魂魄在時空亂流中被碾成齏粉，有的奪舍了豬狗，永世沉淪，更有的首接被天道法則抹去，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而這禁法的代價，只有一個——成功與否，皆是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超生？”

張角忽然笑了，笑得癲狂而慘烈。

“豈若為皇甫嵩匹夫所戮，梟首城垣，貽笑天下哉！”

就在此時，帳外傳來一聲暴喝，近在咫尺！

“將軍！

那張角老賊此刻正在帳中！

末將請為前驅(qū)，必斬其首級，獻于麾下！”

“不可！”

皇甫嵩粗獷的聲音帶著濃烈的殺意，穿透了帳篷，“此獠妖術(shù)詭*，帳中黑氣繚繞，恐有埋伏！

以火箭射之，可保萬全！”

時不及矣！

嗖！

嗖！

嗖！

數(shù)十支燃燒的箭矢撕裂了帳篷，帶著刺鼻的焦糊味和致命的熱浪，狠狠釘在張角西周！

一支火箭甚至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將他花白的鬢發(fā)燎去一撮，炙熱的痛感讓他精神一振！

帳篷被點燃，火勢迅速蔓延，濃煙滾滾，嗆得他幾乎窒息。

張角不再猶豫，按照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法門，用盡最后的氣力，開始吟誦那段晦澀古奧的咒語。

每一個音節(jié)吐出，他枯槁的身體便黯淡一分，皮膚開始干裂，像是久旱的河床。

周身泛起一層薄薄的黃光，與《太平要術(shù)》上的光芒交相輝映。

他身下的床榻上，那幅骸骨陣圖竟憑空浮現(xiàn)，血光流轉(zhuǎn)，緩緩旋轉(zhuǎn)，一個正在蘇醒的深淵旋渦，開始吞噬周圍的光線和空氣！

呼——！

帳內(nèi)平地起風，狂風倒卷，將射入的火箭連同桌案上的竹簡、銅燈盡數(shù)掀飛！

燭火熄滅。

帳內(nèi)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張角和他身下的陣圖，散發(fā)著詭異的黃光，將他的臉映照得如同**。

“……以吾之身，祭告黃天！”

隨著最后一句咒語落下，張角的肉身，開始了急劇的風化！

從腳開始，他的血肉迅速化為沙土剝落，露出森森白骨。

那骨頭上，竟也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隨即，連符文和骨骼也一同瓦解，化作億萬點金色光塵，飄散開來。

劇痛早己麻木，只余一種魂魄離體的輕盈與空洞。

下一瞬，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吸力從身下的陣圖中傳來！

砰！

就在張角的靈魂即將被完全拽入陣圖的瞬間，帳簾被一柄龍首吞口長刀悍然挑開！

身披重甲、手持長刀的皇甫嵩，帶著一股鐵血煞氣沖了進來。

然而，他只看到了一生之敵的最后景象——一個由光塵組成的模糊人形，正在微笑著對他勾了勾手，然后徹底消散。

迎接他們的，只有一張空空如也的燃燒床榻，和滿室尚未散盡、如螢火般明滅的金色光點。

……無盡的黑暗，無盡的撕扯。

張角的魂魄是一點無根的微光，在狂暴的時空亂流中被拉扯、撕裂、研磨。

他看到了自己初得天書時的意氣風發(fā)，看到了巨鹿城下百萬信徒山呼海嘯的狂熱……一生的記憶都在眼前寸寸碎裂。

終究……還是失敗了嗎……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混沌的前一刻。

一股截然不同的、霸道無匹的吸力，猛然鎖定了他的魂體！

那股力量強橫得不講道理，無視了時空亂流的撕扯，瞬間將他從無盡的黑暗中拽了出來！

眼前，刺目的光影驟然炸開！

耳邊，傳來一陣他從未聽過的、震耳欲聾的金鐵摩擦聲，像是兩座鐵山在互相碾壓！

緊接著，是一聲撕裂耳膜的尖銳長嘯，比最響亮的號角還要刺耳百倍！

腳下的大地在瘋狂震顫，讓他幾乎站立不穩(wěn)。

死亡的陰影，以前所未有的形態(tài)，再一次籠罩下來。

這一次，比在病榻上面對皇甫嵩的大軍，更加真實，更加恐怖，更加無可抵擋！

張角艱難地抬起頭。

只見不遠處，一頭通體鐵灰、身軀長如惡龍、首生獨目的玄鐵巨獸，正沿著兩條發(fā)光的鐵軌，以凡人無法理解的速度，攜帶著碾碎山河的氣勢，向他狂飆而來！

那只獨目，是一團亮到極致的、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白光地獄！

這是什么妖物？！

張角魂體劇震，數(shù)十年養(yǎng)成的戰(zhàn)斗本能讓他下意識地掐動法訣，口中爆喝：“風來！”

然而，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沒有風，沒有雷，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法力都感應不到。

他那足以呼風喚雨的力量，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在他驚駭欲絕的瞬間，身旁一個穿著奇裝異服的女子發(fā)出刺耳的尖叫，猛地拉了他一把。

“看什么看！

想死?。?br>
還不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