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廬巷，夏都城南最不起眼的一條街道。

這里的空氣似乎永遠都帶著一股讓人難以忍受的氣味，混雜著廉價草藥發(fā)酵后的苦澀、朽木的霉味以及劣質(zhì)煤石燃燒不盡的嗆人煙氣。

巷子上空被縱橫交錯的晾衣繩子和隨意搭建的木棚切割得支離破碎，陽光想穿過縫隙都顯得力不從心。

巷子盡頭，一間終年難以見到陽光的小屋之中，蘇塵正小心翼翼的跪坐在床邊。

他身形清瘦，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灰色布衣穿在身上略顯寬大，但**出的手腕和小臂，肌肉線條卻緊實而有力，那是常年上山采藥、搗碾藥材鍛煉出的痕跡。

此刻他正低著頭，神情專注地將石臼中最后一株紫蘇碾成細膩的粉末。

他的動作很輕，仿佛那不是一株普通的草藥，而是什么稀世珍寶。

“靈兒，喝藥了?！?br>
蘇塵的聲音很溫柔，和他那雙因過早成熟而顯得有些清冷的眸子截然不同。

他將藥粉仔細地兌入溫水，用一根光滑的木勺，將渾濁的藥液，慢慢的送入妹妹蘇靈兒干裂的唇間。

床上躺著的女孩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本該是活潑爛漫的年紀，此刻卻睡得極不安穩(wěn)，長長的睫毛不時顫抖，秀氣的眉頭緊蹙著，仿佛正被一場醒不來的噩夢所糾纏。

她的臉頰毫無血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破舊枕頭上散落的烏黑長發(fā)，為這死寂的畫面添上了一抹生機。

她叫蘇靈兒，是蘇塵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是支撐他熬過這三年痛苦生活的光。

藥液順著喉嚨滑下，女孩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

蘇塵替她擦去嘴角的藥漬，眼神中平添了一絲的溫柔。

可當他的兩根手指再次輕點在靈兒纖細的手腕上時，那抹溫柔瞬間凍結，化為了萬丈寒冰。

雙目微閉，蘇塵體內(nèi)那縷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真氣，順著指尖，如游絲般探入妹妹的體內(nèi)。

這是他從一本殘破醫(yī)書中自學的觸脈之法。

以他如今堪堪達到醫(yī)道九品辨草境的修為，本不該掌握如此精妙的探查手段，但為了給妹妹治病，他硬是憑借著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和觀察力，摸索出了門道。

在他的感應中，靈兒的經(jīng)脈早己不再是普通人那般溫潤通暢的玉色河道，而是一片被寒冰封鎖的、布滿裂紋的冰河。

絕大多數(shù)支脈早己干涸、斷裂，只剩下幾條主脈，還勉強維持著微弱的生機。

而在所有經(jīng)脈的匯集之地，丹田氣海的中央，盤踞著造成這一切的元兇。

那是一縷無法用任何醫(yī)理來解釋的灰色氣息。

這道小小的灰色氣息，猶如一只沉默的、不斷收縮的怪物，散發(fā)著比萬載玄冰更冷寂、比世間劇毒更霸道的氣息。

它從不主動攻擊，只是靜靜地盤踞在那里，卻無時無刻不在吞噬著靈兒的生命本源，將她的生機化為最純粹的死氣。

這不是病，是詛咒！

一種首接烙印在血脈深處的惡毒詛咒！

蘇塵的指尖微微顫抖，他試探著分出一絲自己的真氣，想要靠近那灰色氣息一探究竟。

然而，他的真氣剛一觸碰到那灰色氣息的外圍，就如同春雪入水，瞬間被吞噬、消融，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濺起。

一股陰冷的寒意順著經(jīng)脈反噬而來，讓他的手臂都為之一僵。

無力，徹骨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三年前，那場沖天而起的滅門大火，那些戴著銀色面具、氣息冰冷如鐵的黑衣人，那句“不朽血脈，當為神皇賀禮”的話語……最后的畫面，是母親將他和妹妹推入地窖，自己卻轉身沖向敵人的決絕背影。

那場血禍，在他左手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猙獰的舊疤，更是在妹妹體內(nèi)，種下了這名為凋零之種的惡毒詛咒！

這三年來，他跑遍了夏都城內(nèi)所有的醫(yī)館，得到的答復不是“聞所未聞”，就是“****”。

他將所有積蓄都換成了給妹妹吊命的丹藥，卻無一例外都石沉大海。

最終他發(fā)現(xiàn)，只有最普通、性情最溫和的紫蘇，能勉強中和那股灰色氣息帶來的死氣，為妹妹換來片刻的安寧。

可現(xiàn)在，最后一株紫蘇也用完了。

“咚、咚、咚！”

粗暴的敲門聲響起，房東尖酸刻薄的叫罵聲穿透了薄薄的木門：“蘇塵！

這個月的房租還交不交了？

再不交，就帶著你那病癆鬼妹妹滾出去！”

蘇塵緩緩睜開眼，潭水般深邃的眸子里，壓抑的火山終于開始晃動。

他沒有理會門外的咆哮，只是靜靜地看著妹妹的睡顏。

他可以忍受饑餓、忍受羞辱，但他絕不能忍受再失去他的妹妹。

就在這時，窗外巷子里，兩個地痞混混的對話隱隱約約的傳了進來。

“聽說了嗎？

城西張屠戶的兒子，腿被妖獸咬斷，骨頭都碎了，懸壺山的仙師都說沒救了，結果被**背去了城外的枯木林。”

“那個專做接骨換臟的‘旁門左道’之地？

嘖嘖，我聽說進去的人，不是被當成材料，就是被當成試驗品，沒幾個能囫圇出來的?！?br>
“屁！

我今天親眼看見他回來了！

雖然走路一瘸一拐，但那條斷腿，乖乖，換成了一條黃銅機關腿！

一腳就把一頭三百斤的肥豬給踹飛了！

比原來的還好用！”

枯木林……旁門左道……機關腿……這幾個詞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蘇塵心中所有的迷茫與猶豫。

他走到窗邊，看向城西那片被所有正統(tǒng)醫(yī)館斥為醫(yī)道之恥、終年籠罩在灰色霧氣中的森林，平靜的眼眸中，燃起了決絕、近乎瘋狂的火焰。

正道救不了靈兒，那我就去闖一闖這旁門左道！

**不肯垂憐，那我就去做這世上最逆天的醫(yī)道狂魔！

他轉身，俯下，輕輕地為妹妹掖好被角，眼神是傾盡世間也換不來的溫柔。

可當他再次轉過身，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眼神己化為足以令惡鬼戰(zhàn)栗的冰冷。

“我這一生，不求通神，只求她活。

神若阻我，我便滅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