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夏,汶山郡。
風是濕的,裹挾著岷江的水汽和深山老林里腐爛樹葉的味道,一股腦地灌進廖立那間勉強遮風擋雨的茅屋里。
天色灰蒙蒙的,壓得極低,仿佛隨時都會塌下來,將這山坳里零星的幾戶人家連同他們的愁苦一起,徹底掩埋。
廖立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破木榻上,身上是一件洗得發(fā)白、打了補丁的葛布深衣。
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榻沿一個被蟲蛀蝕的**,目光透過沒有窗紙的空洞窗欞,落在遠處云霧繚繞、仿佛亙古不變的墨綠色山巒上。
那里是汶山,羌氐雜處,瘴癘橫行。
對于曾經(jīng)的廖立來說,這只是荊州地圖西南角一個模糊的概念。
而現(xiàn)在,這里是他的囚籠,他的流放之地,他生命的終點預(yù)告。
“呵……楚之良才?”
一聲干澀的、帶著濃濃自嘲意味的冷笑從廖立喉嚨里擠出來,在空曠的茅屋里顯得格外刺耳。
這聲音嘶啞,早己沒了當年在荊州牧府中,與劉備、諸葛亮縱論天下時的清越激昂。
楚之良才。
曾幾何時,這是荊襄士林對他廖立公淵的最高贊譽,與龐統(tǒng)龐士元并列。
彼時他年少成名,心高氣傲,自詡有管仲、樂毅之才,放眼天下,能入他眼者,不過寥寥數(shù)人。
先主劉備取荊州,對他禮遇有加,辟為從事,視若心腹。
那段日子,是他廖立人生中最風光、最意氣風發(fā)的時光。
他以為,遇明主,得展抱負,平定天下,青史留名,不過是時間問題。
可后來呢?
廖立緩緩閉上眼,那些不愿回首卻又日夜啃噬著他心肺的畫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眼前。
是了,是他的傲慢,他那張從不饒人的嘴。
他鄙夷那些靠姻親關(guān)系上位的“凡俗之人”,他譏諷同僚才能平庸,他甚至……甚至在劉備面前,也首言不諱地批評關(guān)羽“*恃勇名,作軍無法”,評價向朗、文恭等人不過是“俗吏”,說廖化不過是“郡守之才”,杜普、梁大更是“只配牧牛放馬”的碌碌之輩。
當時說得痛快,自以為忠心為國,剔抉弊端。
卻不知,鋒芒太露,早己將朝野上下得罪了個遍。
他廖立眼里只有江山社稷,卻忘了人心鬼蜮,忘了“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的古訓(xùn)。
最終的禍事,起于那次與諸葛軍師的密談。
或許是出于對諸葛亮這位后來者卻位居中樞的不滿,或許是積郁己久的憤懣需要宣泄,他竟對著諸葛亮,將劉備麾下的文武重臣幾乎點評了個遍,言語間極盡刻薄。
說先帝不取漢中而與吳人爭南三郡是失策,說關(guān)羽徒有虛名終敗亡,言下之意,若是他廖立當政,決不至于此。
他忘了,諸葛亮不僅是智慧的化身,更是秩序的維護者。
他那些“肺腑之言”,在諸葛亮聽來,不僅是詆毀同僚,更是對先主決策的質(zhì)疑,對現(xiàn)有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的挑戰(zhàn)。
于是,**的奏章如雪片般飛來。
平日被他輕視、得罪的人們,此刻找到了最好的機會。
“誹謗先帝,疵毀眾臣”、“坐自貴大,藏否群士”……一樁樁,一件件,往日那些狂言妄語,都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還記得劉備那張日益蒼老、此刻卻布滿寒霜的臉。
記得那雙曾經(jīng)對他充滿賞識的眼睛里,只剩下失望和憤怒。
“廖立狂惑!
焉敢如此!”
罷官,廢為庶民。
流放,徙汶山郡。
詔書下來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空了。
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才學,所有的抱負,都被“庶民”二字擊得粉碎。
從荊州權(quán)力中心的座上賓,到蠻荒之地的待死囚徒,這之間的落差,足以將任何人的脊梁砸斷。
一路押解,舟車勞頓,受盡白眼。
到達這汶山郡時,他只剩下一副臭皮囊和一顆死寂的心。
在這里,沒有人知道什么“楚之良才”,沒有人在乎他廖立曾經(jīng)有多么大的名聲。
當?shù)氐那既饲蹰L視他如無物,郡里的小吏對他呼來喝去。
最初的激憤和不平,早己被殘酷的現(xiàn)實和無邊的孤寂磨平。
他像一塊被丟棄在路邊的石頭,任由風雨侵蝕,慢慢腐朽。
“才?
才有何用?”
廖立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慘淡的弧度,“空有滿腹韜略,卻連自身性命都難保,連這方寸之地都走不出去,與山野朽木,又有何異?”
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震得他單薄的身軀不停顫抖。
這里的瘴氣濕重,他本就心氣郁結(jié),來此不久便染上了咳疾,時好時壞,將他的精氣神一點點熬干。
他捂嘴的帕子上,又沾染了點點腥紅。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復(fù)興漢室?
終結(jié)亂世?
那不過是年少時一場絢麗而虛幻的夢罷了。
如今夢醒,只剩這殘破軀殼,在這蠻荒之地,等待著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死亡。
也許哪天一場大雨沖垮了這茅屋,也許下次咳疾發(fā)作就此閉眼,也許被山中的毒蟲猛獸奪去性命……誰知道呢?
或許,那反而是一種解脫。
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打在茅草屋頂上,發(fā)出沉悶的沙沙聲。
天色更加晦暗了。
屋角在漏水,滴滴答答,在地上匯成一個小水洼,像極了計時的漏刻,提醒著他生命正在無可挽回地流逝。
饑餓感陣陣襲來。
帶來的那點微薄盤纏早己用盡,如今全靠替附近山民抄寫幾封家書、或者幫郡吏整理一些陳年卷宗換取些許粗糙的粟米和鹽巴勉強度日。
昔日揮斥方遒的廖公淵,如今卻要為一口吃食折腰,想來真是莫大的諷刺。
他掙扎著起身,從角落一個破瓦罐里舀出半瓢渾濁的冷水,仰頭灌了下去。
冰冷的液體暫時壓下了胃里的灼燒感,卻讓身體更加寒冷。
要不要出去走走?
盡管外面下著雨。
這茅屋里的死寂,快要把他逼瘋了。
至少,山野間還有生機,哪怕是草木的生機。
他披上一件破舊的蓑衣,戴上半頂斗笠,拄著一根隨手撿來的竹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茅屋。
雨中的山色,別有一番凄迷。
群山被雨霧籠罩,若隱若現(xiàn)。
腳下的泥濘小路滑不留足。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要去向何方,只是本能地想要逃離那間象征著絕望的屋子。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離住處不遠的一處山澗旁。
澗水因為雨水而變得渾濁湍急,咆哮著向下游沖去。
廖立站在澗邊,望著那奔流不息的渾黃江水,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他的腦海:跳下去。
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
這污濁的世道,這不堪的人生,還有什么可留戀的?
以身飼這汶水,倒也干凈。
這個念頭如此**,讓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動了幾分。
濺起的冰冷水花打在他的臉上,讓他打了個寒顫。
就在此時——“哎——呀!”
一聲驚恐的呼喊,夾雜著重物滾落的聲音,從側(cè)前方的山坡上傳來,打斷了他那危險的思緒。
廖立猛地回過神來,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背著柴捆的樵夫,許是因為路滑,從一段陡坡上失足滾落下來,正好被幾塊突出的山石擋住,躺在坡下的草叢里,發(fā)出一聲聲痛苦的**。
那捆干柴散落得到處都是。
若在以往,以廖立的心性,或許會漠然走開。
亂世人命如草芥,他自己尚且難保,哪有余力管他人死活?
更何況,一個卑賤樵夫的生死,與他何干?
但此刻,他剛剛從自我了斷的懸崖邊退回,對“生命”本身,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那樵夫的**,如此真切,充滿了對痛苦的恐懼和對生的渴望。
與他剛才心灰意冷求死的念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自己求死,而他人求生。
廖立站在原地,內(nèi)心進行著短暫的掙扎。
雨越下越大了,樵夫的**聲漸漸微弱下去。
他看到那樵夫的一條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摔斷了,額頭上也有血跡滲出。
若無人理會,在這荒郊野嶺,淋上一夜雨,必死無疑。
救,還是不救?
救他,自己能得到什么?
麻煩?
或許連自己這點勉強糊口的生計都會受影響。
不救,轉(zhuǎn)身離開,如同從未看見。
這世道的殘酷,他早己領(lǐng)教,多死一個樵夫,又算得了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被廢黜時,那些落井下石的目光,那些冰冷的言語。
這世道,本就是互相傾軋,弱者只能淪為強者腳下的塵土。
可是……他又想起了很久以前,劉備曾握著他的手,說:“孤得公淵,如魚得水。
望公淵助我,匡扶天下,拯救黎庶于水火?!?br>
拯救黎庶……黎庶,不就是眼前這樣的樵夫、農(nóng)夫、販夫走卒嗎?
他廖立曾經(jīng)的抱負,難道不是為了讓這樣的人,能有一條活路嗎?
如今,他救不了天下,難道連眼前這一個人的性命,也要眼睜睜看著流逝嗎?
一種復(fù)雜的、帶著苦澀和自我唾棄的情緒,涌上廖立心頭。
他咬了咬牙,終究還是邁動了腳步,朝著那受傷的樵夫,艱難地走了過去。
罷了,罷了。
就當是……為自己那早己死去的理想,做最后一點無謂的祭奠吧。
他蹲下身,檢查樵夫的傷勢。
腿骨斷了,需要固定。
額頭上的傷需要止血。
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他再淋雨。
“堅持住?!?br>
廖立用嘶啞的聲音說道,試圖將樵夫扶起。
那樵夫意識模糊,只是本能地抓住廖立的胳膊,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雨,更大了。
天色徹底黑透,只有山澗的咆哮和風雨的嗚咽,充斥在廖立的耳邊。
他攙扶著這個沉重的、奄奄一息的身體,一步一步,朝著那間同樣破敗的茅屋挪去。
每一步,都異常艱難。
他不知道救下這個人是對是錯,也不知道自己這殘破之軀,能否撐到將人帶回屋里。
他只知道,在這一刻,在這荒涼的汶山雨中,兩個卑微的生命,因為一個看似無意義的舉動,暫時聯(lián)系在了一起。
而廖立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決定轉(zhuǎn)身走向樵夫的那一剎那,在他識海的最深處,某個沉睡己久的、超越這個時**解的存在,因為這一個微小的、違背了他此前“趨利避害”本能的“善念”,而悄然觸動了一下。
仿佛一粒投入古井的微塵,雖然輕若無物,卻終究,蕩開了一圈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
命運的齒輪,就在這汶山郡的凄風苦雨之中,伴隨著一個落魄士子踉蹌的腳步,開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逆轉(zhuǎn)。
精彩片段
歷史軍事《三國:逆轉(zhuǎn)因果》,主角分別是廖立劉備,作者“宏遠秋陽”創(chuàng)作的,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如下:建安二十年,夏,汶山郡。風是濕的,裹挾著岷江的水汽和深山老林里腐爛樹葉的味道,一股腦地灌進廖立那間勉強遮風擋雨的茅屋里。天色灰蒙蒙的,壓得極低,仿佛隨時都會塌下來,將這山坳里零星的幾戶人家連同他們的愁苦一起,徹底掩埋。廖立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破木榻上,身上是一件洗得發(fā)白、打了補丁的葛布深衣。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榻沿一個被蟲蛀蝕的小洞,目光透過沒有窗紙的空洞窗欞,落在遠處云霧繚繞、仿佛亙古不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