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市，九月。

暴雨砸穿了深夜。

整座城的霓虹燈在雨水里模糊成一片。

城中村的窄巷里，臟水淹到了腳踝。

蘇夜靠著墻，肚子上的血洞正一點點抽走他的生命。

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從他腳下漫開。

他抬起頭，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一把黑傘。

傘下，是一張他熟悉到不能再熟的臉。

“陳光……為什么？”

他每說一個字，喉嚨里就涌上一股血腥味。

陳光。

和他一起在孤兒院長大的兄弟。

一起創(chuàng)立公司的合伙人。

他最信任的家人。

陳光低頭看著他，鏡片后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為什么？”

陳光輕笑一聲，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撐傘，小心地不讓一滴雨水濺到他昂貴的西裝上。

“蘇夜，你還是那么天真?！?br>
“我們早就過了在孤兒院分一個饅頭的年紀了?！?br>
他蹲下身，用那把還在滴血的刀，拍了拍蘇夜的臉。

金屬的冰冷貼上皮膚，蘇夜忍不住抖了一下。

“你的商業(yè)頭腦和寫的代碼，都非常有價值。

從現(xiàn)在起，它們都是我的了?！?br>
陳光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扎進蘇夜的耳朵里。

“還有你的女朋友小雅，她也很不錯。

放心，以后我會替你照顧好她的?！?br>
轟??！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慘白的光照亮了蘇夜扭曲的臉。

小雅……那個說過非他不嫁的女孩。

那個他準備等公司一上市就求婚的女孩！

“你……你們……”一口血猛地噴了出來，蘇夜眼前的世界徹底黑了下去。

他最后的意識里，閃過兩人擠在出租屋里，對著電腦暢想未來的畫面；閃過拿到第一筆投資時，陳光抱著他大吼“阿夜，我們成了”的興奮；甚至閃過了昨天，陳光還拍著他的肩膀說，等公司上市，你就是永安市最年輕的傳奇！

原來全都是假的。

什么**的友情。

什么**的愛情。

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陳光！

我就是變成鬼，也絕不放過你！”

這是他留在這世上的最后一句話。

意識沉入了無盡的黑暗。

***冷。

一片死寂。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像是一秒，又像是一萬年。

被刀捅穿身體的那一幕，一遍遍在腦海里重播。

陳光的冷笑，小雅虛假的擁抱，刀子刺進肉里的感覺……“我不甘心！”

“我不想死！”

“我要活下去！

我要報仇！”

強烈的怨恨和求生的念頭，在這片虛無中折磨著他的魂魄。

就在魂魄快要被撕碎的時候，意識的最深處，亮起了一點微光。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丹爐虛影，爐身上的陰陽魚圖案緩緩轉(zhuǎn)動起來。

他越想活下去，那對陰陽魚轉(zhuǎn)得就越快。

***“咳咳……”蘇夜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漏著光的破房頂，還有掛著蜘蛛網(wǎng)的房梁。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草藥和木頭發(fā)霉混合的怪味。

“這……是哪？”

他想坐起來，卻發(fā)現(xiàn)渾身酸軟，骨頭跟散了架似的，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突然，一股不屬于他的記憶，蠻橫地沖進了他的腦子。

疼！

蘇夜抱著頭，從牙縫里擠出一聲悶哼，無數(shù)陌生的畫面在眼前飛速閃過。

玄黃凡界。

合歡宗。

他現(xiàn)在叫蘇夜，是宗門里的一個藥童。

這個倒霉蛋三天前在藥園干活時中暑，被人拖回這間破柴房后就再也沒醒過來。

“我……重生了？”

蘇夜大口喘著氣，眼睛里滿是難以置信。

他從現(xiàn)代都市，到了一個可以修仙的世界？

記憶還在涌現(xiàn)。

這個世界，修煉分為煉氣、筑基、結(jié)丹、元嬰、化神等境界。

合歡宗，聽著名字挺好聽，實際上卻是正道口中的魔門。

宗門里奉行弱肉強食，毫無道理可講。

其中勢力最大的“采補派”，功法邪門，行事毫無底線，專把別人當成自己練功的材料。

而藥童，在那些內(nèi)門外門弟子眼里，根本就不算人，頂多是會喘氣的牲口。

蘇夜整理著這些記憶，一個畫面忽然清晰起來。

一個月前，原主去內(nèi)門送藥，路過一處寒潭。

潭邊站著一個穿白裙的女人。

她腰間系著一條藍色絲帶，身段窈窕。

即便穿著樸素的長裙，也藏不住那傲人的曲線，裙下的雙腿修長筆首，皮膚像雪一樣白。

她容貌絕美，瓊鼻朱唇，肌膚勝雪，宛如仙女下凡。

可偏偏這樣一張清冷的面容下，卻有著一副成熟豐腴的身子，兩種矛盾的氣質(zhì)在她身上融合，讓當時年少的原主當場就看呆了。

只那一眼，這個影子就刻進了他的魂里。

后來他才打聽到，她叫柳寒煙。

是宗主的親傳弟子，月凝霜長老的寶貝徒弟。

一個他連抬頭仰望資格都沒有的人。

“柳寒煙……”蘇夜念叨了一句，隨即自嘲地笑了笑。

上輩子被人算計到死，這輩子又成了魔門最底層的螻蟻，命比紙薄。

別說報仇了，明天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個問題。

“咕咕……”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

他己經(jīng)一天沒吃東西了。

蘇夜正想掙扎著爬起來找點吃的。

“砰！”

一聲巨響，本就快散架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個穿灰衣服的青年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個看熱鬧的雜役。

“喲，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我們蘇大藥童。

怎么，還知道喘氣兒??？

我還以為你死在這兒了！”

青年用鞋尖踢了踢蘇夜的胳膊，一臉鄙夷。

腦子里，關(guān)于這個人的信息自動浮現(xiàn)。

王動，外門弟子，仗著自己是采補派厲無情長老的遠房親戚，平日里沒少欺負他們這些藥童和雜役，克扣食物和丹藥是家常便飯。

原主這次會暈倒，就是因為被他扣了三天飯，活活餓的。

蘇夜垂下眼簾，藏起眼底一閃而過的殺意，用沙啞的聲音說：“王動師兄……我……我餓……餓？”

王動像是聽到了什么*****，哈哈大笑起來。

“你偷懶三天，還有臉喊餓？

耽誤了藥園的工作，這筆賬怎么算？”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黑乎乎的餿饅頭，隨手丟在蘇夜腳邊的臟地上。

那動作，和喂狗沒什么區(qū)別。

“吃吧，你今天就配吃這個?！?br>
袖子里，蘇夜的拳頭捏得死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想當初，他也是身家過億的社會精英，什么時候受過這種侮辱！

但他清楚，現(xiàn)在不能動。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藥童，去挑釁一個煉氣三層的外門弟子，下場只有一個字——死。

他慢慢伸出手，撿起了地上的餿饅頭。

看到蘇夜這副慫樣，王動心里暢快極了。

他就喜歡看這些下等人想反抗又不敢反抗的憋屈樣子。

“對了。”

王動又想起了什么，咧開一個壞笑。

“既然你沒死，那正好。

厲長老那邊急著處理一批腐心草的廢料，這可是個美差，別人想去我還不讓呢?！?br>
王動身后的兩個雜役一聽，也跟著嘿嘿笑了起來，看蘇夜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腐心草？

蘇夜的腦子里立刻冒出了關(guān)于這東西的信息。

這是合歡宗用來煉制低級毒丹的主要材料，處理過的廢料毒性極強，普通人只要碰一下就會血肉腐爛而死，神仙難救。

這哪里是什么美差，分明就是一張催命符！

蘇夜猛地抬頭，臉上擠出恰到好處的驚恐和哀求。

“王動師兄，我……我身體還沒好，這差事……嗯？

你有意見？”

王動臉色一沉，抬腳就踹在蘇夜的胸口。

“噗——”蘇夜只覺得胸口一悶，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墻上，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差點吐出血來。

“廢物東西，給你臉了是吧？”

王動上前，一腳踩住蘇夜的手背，用力碾了碾。

“我告訴你，今天這活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半個時辰后，去西邊的廢料場。

要是干不完，你知道下場！”

說完，他收回腳，嫌臟似的在地上蹭了蹭，才帶著兩個狗腿子大笑著揚長而去。

柴房里，又恢復了一片死寂。

蘇夜在地上趴了很久，才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自己紅腫的手背，又看了看地上那個沾滿泥土的餿饅頭。

心里最后那點屬于現(xiàn)代人的軟弱和幻想，徹底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恨意。

重生，不是新生。

這分明是另一場更加殘酷的地獄。

蘇夜拿起那個餿饅頭，吹了吹上面的灰土，面無表情，一口一口地塞進嘴里。

味道爛透了。

但他必須吃。

必須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機會，把今天的羞辱和上輩子的血仇，加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