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最高法庭。

一個專門用來絞死叛國者的地方。

卡爾站在被告席的正中央。

他聽著耳邊響起的遙遠東方詩句，那是他自己的聲音，清朗悠然。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br>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br>
這首《詩經(jīng)》，是他送給這個腐朽帝國的悼詞。

也是送給未來艱苦路途的踐行詞。

果然。

咚！

一聲悶響，打斷了他的吟誦。

旁聽席前排，巴伐利亞王子路德維希，雙手撐在橡木欄桿上，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卡爾·萊昂！”

那張年輕英俊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

“你是不是覺得，在場的所有人，都是蠢貨？！”

卡爾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巴伐利亞的蠢貨王子。

跟他那個剛被我干掉的美術生同伴一樣，腦子里除了暴力和毀滅，一無所有。

路德維希還在咆哮。

“你以為你是高卡卡？”

“還想給我整一個道阻且長？”

卡爾幾乎要笑出聲。

看來，這位穿越者同僚的歷史和文學素養(yǎng)，僅限于一些爛俗的網(wǎng)絡梗。

咚！！

法官的木槌砸得更響，但握槌的手在抖。

他的視線在暴怒的王子和自己之間驚恐地游移，唯獨不敢看向被告席。

一個傀儡。

卡爾收回目光，甚至懶得再看他一眼。

他穿著一身熨燙筆挺的國防軍上尉制服，沒有囚服，也沒有鐐銬。

這是他為自己爭取到的最后體面。

他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一絲棋手般的疲憊。

終局己定。

現(xiàn)在，只是在等對手，落下那顆注定失敗的棋子。

路德維希最恨的就是這個。

這種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間，卻又無能為力的感覺。

“王子殿下?！?br>
卡爾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法庭的嗡嗡聲。

“你對我，似乎有些誤解?！?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旁聽席上那些交頭接耳的舊貴族，聲音陡然揚起。

“我的一切言行，皆為帝國的未來！”

“皆為德意志的榮光！”

“一派胡言！”

路德維希掙脫侍衛(wèi)，向前沖了一步，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你的所謂**，是煽動泥腿子動搖帝國根基！”

“你把我們偉大的德意志比作一艘破船，這是對皇帝陛下，對整個霍亨索倫王朝最惡毒的污蔑！”

路德維希的咆哮，就是法律。

旁聽席上，那些腦滿腸肥的舊貴族們紛紛點頭附和。

在他們看來，卡爾就是要砸碎他們飯碗的瘋子。

卡爾的視線越過那一張張貪婪或愚蠢的臉，準確地找到了她。

露西婭·霍亨索**主。

帝國最耀眼的明珠，安靜地坐在最前排。

銀色長發(fā)挽成發(fā)髻，一雙血紅色的眼眸，平靜地凝視著法庭的中央。

不是凝視他，而是凝視著這場鬧劇本身。

當卡爾的目光投來，她微微頷首，幾不**。

足夠了。

卡爾臉上的笑意，真實了些許。

“王子殿下，看來你不僅不懂藝術，連歷史都忘了。”

路德維希一愣。

卡爾踱了兩步，聲音帶著奇特的韻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幅倫勃朗的油畫，歷經(jīng)百年，畫框會朽壞，畫布會蒙塵?！?br>
“難道我們要因為敬畏它的偉大，就任由它在角落里腐爛嗎？”

“不?！?br>
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法官，掃過那些面露疑色的年輕貴族。

“一個真正熱愛它的人，會為它換上新畫框，拂去塵埃，讓它重煥光彩。”

“我，卡爾·萊昂，就是那個愿意為德意志這幅不朽畫卷，獻出一切的修復師。”

一些年輕貴族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很好。

種子己經(jīng)埋下。

卡爾的話鋒猛然一轉(zhuǎn)，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首指路德維希。

“而您呢，王子殿下？”

路德維希的臉色，變了。

“您也看到了畫的問題。

但您的選擇，是拿起一把生銹的手術刀?！?br>
卡爾的腦海中閃過數(shù)個情報片段。

****的殘酷手段、毫不留情的清洗、以及對那個美術生同伴的縱容……所有線索都指向一種傲慢而血腥的思維模式。

一種自詡為救世主，要用鐵與血“切除”帝國病灶的狂熱。

“外科醫(yī)生”。

當這個詞從卡爾的腦中浮現(xiàn)時，他便知道，自己抓住了對方最深的恐懼。

那一瞬間，路德維希臉上的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在外的驚駭。

被看穿了！

他怎么會知道？！

卡爾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向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您宣稱要為這幅畫‘治病’，美其名曰，‘刮骨療毒’?！?br>
卡爾一字一頓，每個音節(jié)都像一枚燒紅的鐵釘，烙進路德維希的靈魂深處。

“可您有沒有想過，當您刮去所謂的‘腐肉’時，這幅傳世名作本身，也己經(jīng)被您徹底毀掉了！”

“你！”

路德維希的臉瞬間充血，從驚駭轉(zhuǎn)為極致的暴怒。

卡爾的話，精準地刺穿了他作為穿越者最隱秘、最核心的傲慢！

他不是在辯解。

他是在反訴！

他在當眾審判一位自詡為未來操控者的巴伐利亞王子！

“肅靜！

肅靜！”

法官終于找回了自己的作用，他瘋狂地敲擊法槌，聲音都變了調(diào)。

“被告人卡爾·萊昂！

你被指控煽動**！

你認……你認不認罪？！”

卡爾轉(zhuǎn)向他，眼神里滿是憐憫。

“法官閣下，我宣傳的，是讓帝國的每一個公民，都能分享帝國的榮耀，而不是供養(yǎng)一群蠹蟲。”

“我提倡的，是讓每一個為帝國流血的士兵，家人能有面包與尊嚴。”

“我所做的，是革除那些附著在帝國肌體上，吸食德意志血液的**！”

他的音調(diào)陡然拔高，響徹整個法庭。

“如果說，這就是**！”

“那么我愿意將這份‘罪名’，視作我此生最高的勛章！”

“放肆！”

法官被他的氣勢震得向后一仰，正要咆哮。

就在這時。

叮。

一聲極輕，卻無比清晰的瓷器脆響。

在喧囂未盡的法庭里，這聲音像一道無形的命令。

所有嘈雜，瞬間靜止。

露西婭公主正姿態(tài)優(yōu)雅地，將手中的白瓷茶杯，放回杯托。

她的動作從容不迫。

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用那雙紅瞳，淡淡瞥了一眼滿頭大汗的法官。

沒有言語。

沒有表情。

那一眼，卻讓法官后續(xù)的咆哮死死卡在喉嚨里，變成了“呃”的一聲怪響。

他臉上的官威瞬間崩塌，只剩下純粹的恐懼。

整個法庭的權力天平，因為這無聲的一瞥，發(fā)生了劇烈的傾斜。

路德維希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知道那一眼的份量。

卡爾抓住了這個瞬間。

“我請問法官閣下！”

他向前一步，步步緊逼。

“德意志的法律，是為維護帝國與皇帝存在，還是為維護某些人固步自封的**而存在？！”

字字誅心。

“我為霍亨索倫的鷹旗能飛得更高而戰(zhàn)！

而那些阻礙這一切的人，那些害怕變革觸動自己蛋糕的人！”

“究竟誰，才是帝國真正的敵人？！”

法官張口結(jié)舌，冷汗浸透了法袍。

他的邏輯，他的尊嚴，在卡爾摧枯拉朽的質(zhì)問下被徹底粉碎。

整個法庭的空氣，己被卡爾一人掌控。

他不是被告。

他是檢察官。

他正在審判這個腐朽、僵化的舊秩序！

最后，卡爾轉(zhuǎn)身，面向墻上那面巨大的帝國鷹徽。

他的宣告無比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戰(zhàn)錘，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我對德意志的忠心，天地可鑒！”

法庭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路德維希的胸膛劇烈起伏，他死死盯著卡爾的背影，眼神里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zhì)。

他輸了。

在言語的戰(zhàn)場上，輸?shù)靡粩⊥康亍?br>
然而，就在這時，法官顫抖的聲音，撕裂了這片死寂。

他終究屈服于了巴伐利亞王子的權勢。

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用一種宣讀訃告般的語調(diào)，念出了那份早己準備好的判決書。

“……經(jīng)審判，被告人卡爾·萊昂，煽動**，動搖國本，罪名成立……”最后的詞語，從他干澀的嘴唇里艱難地擠了出來。

“判處……**?！?br>
宣判落下的瞬間，卡爾忽然笑了。

笑得前所未有的開懷，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迎著路德維希那副勝利者扭曲的嘴臉。

“我知道?！?br>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比任何詛咒都更加惡毒的預言。

“我會在墳墓里等著?！?br>
“等著看歷史的狂風，怎么把你們這群垃圾，連同你們腐爛發(fā)臭的王座，一起吹進深淵！”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再次落在了那位安靜的公主身上。

卡爾的笑聲停了。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貴族禮。

然后，他對露西婭用口型無聲地說道。

“殿下?！?br>
“道阻且長。”

“但，行則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