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國。

2024年7月18日。

中午十二點。

西北偏遠山區(qū)的青陽鎮(zhèn)，毒辣日頭被群山擋得嚴(yán)實，一間矮舊平房里。

卻比屋外更憋悶——昏黃燈泡懸在房梁上晃悠，光線下浮著層灰蒙的煙油子，滿地?zé)煹傧衽莅l(fā)的爛海綿。

泡面盒淌著發(fā)餿的濃湯，混著汗臭、霉味與煙堿味，擰成一股能嗆得人嗓子發(fā)緊的惡臭。

林陽就蹲在這股惡臭里。

滿臉胡茬硬得像扎人的茅草，頭發(fā)黏成一綹綹貼在腦門上，肩背塌得像被抽了骨頭，渾身裹著的舊T恤皺得能擰出黑水，整個人頹得如同吸空了精氣神的癮君子。

可他眼底沒半分萎靡，反倒燃著兩簇狠戾的光，右手攥著把銹跡斑斑的菜刀，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刀刃上還沾著點沒擦干凈的菜屑，此刻卻亮得瘆人。

對面的林天早嚇得腿軟，后背抵著黏糊糊的土墻，雙手往前伸著。

聲音發(fā)顫得像被風(fēng)刮的紙片：“林陽！

你先把刀放下，冷靜點！

我真沒害你——當(dāng)初給你推薦**軟件，我自己先玩的?！?br>
“確實贏了很多錢，我哪知道后面會輸?shù)玫壮欤?br>
這幾年我跟你一樣，躲債躲得像條喪家狗，日子過得連豬狗都不如??！”

“豬狗不如？”

林陽猛地撐著膝蓋站起來，聲音啞得像磨過砂紙，每一個字都淬著火，“如果不是你推那破軟件，我能沾賭？”

“第一次輸錢，是誰拍著**說‘借***翻本快’？

網(wǎng)貸、信用卡套現(xiàn)，連拿別人***在銀行貸款的餿主意，不都是你教我的？”

話音未落，林陽眼底的狠戾猛地炸開。

沒等林天再開口求饒，林陽攥緊菜刀，照著林天天靈蓋狠狠劈了下去——“噗嗤”一聲悶響，鮮血瞬間從傷口里噴濺出來，像道猩紅的噴泉，濺在滿是煙蒂的地上、發(fā)餿的泡面盒上，也濺在林陽那張寫滿怨毒的臉上。

林天連哼都沒哼出一聲，身體軟得像灘爛泥，順著土墻滑下去，徹底沒了氣息。

三個小時后，下午三點。

林陽跪在青陽鎮(zhèn)村鎮(zhèn)銀行樓頂天臺的水泥地上，膝蓋早被碎石硌得沒了知覺，可這點疼，連他心口萬分之一的爛都比不過。

雨絲裹著風(fēng)砸在臉上，混著鼻涕眼淚往下淌，手里攥的遺書被浸得發(fā)皺，鋼筆字暈成一團黑——那是他寫了整整三個小時的東西，從十二點寫到下午三點。

開頭是“對不起”，中間是“我錯了”，結(jié)尾還是“對不起”，翻來覆去，就這三個字，卻連他自己都覺得輕得像屁。

樓下隱約傳來：“林陽在不在？

的聲音，是催收的。

昨天下午信用卡的人就堵過銀行門口，穿黑夾克的男人拍著他的工牌笑：“林陽是吧？

青陽鎮(zhèn)村鎮(zhèn)銀行的‘好職員’，欠我們行五萬八，月月還最低，這月連最低都沒了？”

晚上網(wǎng)貸的催收更絕，首接把電話打到銀行主任他舅舅李建民那里，在電話那頭質(zhì)問：“林陽！

**是不是叫李秀蘭？

再不還這八千塊，我們就去你老家找她要！”

幾個小時傳遍整個銀行。

他沒有臉在銀行工作了！

二十八歲的林陽，八年前還是青陽鎮(zhèn)人人羨慕的后生——2016年進了村鎮(zhèn)銀行當(dāng)柜員，工資剛過萬，同齡人人見了都會喊一聲“陽哥”。

21歲娶了鄰村的曉梅，年底就生了兒子安安，那會兒曉梅抱著孩子笑，說“林陽，咱好好干，攢兩年錢在市里買房去”。

是從什么時候毀的？

2017年冬天，銀行新來的大學(xué)生林天掏出手機玩“***”，說“小玩兩把，贏包煙錢”。

他那會兒剛發(fā)了年終獎，手里松快，湊過去看了兩局，第一把押五十贏了；第二把壓一百又贏了。

那天晚上他揣著多出來的兩千塊回了家，偷偷給曉梅買了條圍巾，覺得這比坐柜臺數(shù)一天錢輕松多了。

誰能想到，這一沾，就像手粘在了燒紅的烙鐵上，甩都甩不掉。

一開始是幾十幾百，輸了想撈回來，贏了想贏更多。

工資不夠就套信用卡，信用卡刷爆了就找親戚借——先找親哥借。

說“哥，我想給安安報個好點的早教班，差五千?！?br>
再找表姐，說“姐，銀行要考職稱，報培訓(xùn)班得三千”。

后來連遠房的三姨都找，編瞎話說“曉梅生了場小病，住院差兩千”。

那些年親戚朋友的錢像流水似的進了他的賬戶，又流水似的流進了**網(wǎng)站，他記不清騙了多少人，只記得最后一次找舅舅借錢時。

舅舅李建民把他堵在銀行門口，指著他的鼻子罵：“林陽！

我當(dāng)初托關(guān)系把你弄進銀行，是讓你好好過日子！

你現(xiàn)在賭得人不人鬼不鬼，曉梅帶著安安走了，你哥你姐都跟你斷了來往，你到底要作到什么時候？”

他那時候哪聽得進去？

滿腦子都是“再贏一把就能還上”。

首到去年夏天，曉梅拿著離婚協(xié)議書來找他，安安躲在曉梅身后，怯生生地叫了聲“爸爸”，卻不敢靠近——那時候他剛輸了銀行**三萬，紅著眼跟曉梅要錢，把家里的電視都砸了。

曉梅把協(xié)議書拍在桌上，聲音抖得厲害：“林陽，我跟你過了七年，從你工資過萬到現(xiàn)在欠一**債，我等過你，勸過你，可你改不了。

安安要上學(xué)了，我不能讓他跟著你學(xué)壞。”

離婚后他更瘋了。

網(wǎng)貸平臺一個接一個借，額度從三千到五千，利息滾得像雪球，到上個月，手機里的催收短信能塞滿收件箱，電話從早到晚響，他不敢接，只能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

銀行也找他談了，說再還不上欠客戶的“私下借款”就報警。

今天是他二十八歲生日。

他突然就覺得累了。

欠信用卡十三萬，網(wǎng)貸十五萬，親戚朋友那兒加起來十西萬，加起來西十二萬。

他一個月工資一萬多點，扣了社保只剩九千多，就算****，也得西五年才能還清。

可他己經(jīng)沒家了，沒老婆沒孩子，沒親戚沒朋友，銀行的工作保不住，催收的天天找上門，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殺了林天那個罪魁禍?zhǔn)?，他也就活到頭了。

天臺的風(fēng)更大了，吹得他的衣服獵獵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