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床頭柜上的鬧鐘第三次震動時，陳默的睫毛才顫了顫。

窗簾拉得剩下一道窄縫，灰藍色的天光斜斜切進來，落在地板上那幾支滾到一起的鉛筆上——是昨晚畫速寫時不小心碰掉的，筆芯還留著淡淡的石墨印，像沒擦干凈的心事。

他坐起身，喉嚨干得像被砂紙磨過，習慣性往床頭摸去，指尖觸到水杯的陶瓷壁，空的。

以前媽媽在的時候，每天睡前都會把水杯裝滿涼白開，早上醒來剛好是溫的，杯口還會搭著一塊干凈的紗布，怕落灰。

現(xiàn)在杯子里只剩一層淺淺的水漬，沿著杯壁往下滑，像他心里沒說出口的想念，悄悄藏在角落。

客廳傳來鑰匙串碰撞的輕響，陳默套上洗得有點發(fā)白的校服外套，拉鏈拉到胸口——領(lǐng)口的扣子掉了一顆，是上周洗的時候勾到洗衣機里的鐵絲，他自己縫了兩針，線腳歪歪扭扭的。

走出房間時，父親正彎腰換鞋，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肩膀處還沾著昨晚的雨漬，像是沒來得及用濕毛巾擦。

父親的眼底有淡淡的***，胡茬也冒出了青黑色的印子，指節(jié)處還有一塊新的淤青，大概是搬東西時不小心撞到的。

“鍋里溫著牛奶，自己熱一下。”

父親頭也沒抬，手指在玄關(guān)柜上摸索著公文包，拉鏈拉得飛快，金屬齒咬合的聲音有點刺耳，“晚上有應(yīng)酬，別等我吃飯，冰箱里有速凍餃子，煮點墊肚子。”

陳默“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被門“咔嗒”關(guān)上的聲響蓋過。

屋子里瞬間又靜了下來，只剩下冰箱制冷的微弱嗡鳴，還有窗外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的聲。

他走到廚房，打開燃氣灶，藍色的火苗**奶鍋的底部，映得鍋壁上的水漬亮晶晶的。

白色的牛奶慢慢冒起細密的泡沫，像小時候在公園吹過的肥皂泡，一個個浮上來，在鍋沿轉(zhuǎn)了圈，又破掉，濺起小小的奶星。

陳默盯著那些泡沫發(fā)呆，腦子里空空的——昨晚畫到一半的速寫還攤在書桌上，是窗外的梧桐樹，葉子畫到一半筆芯斷了；父親回來時他己經(jīng)睡了，只聽見玄關(guān)處傳來輕輕的嘆息聲。

首到一股焦糊味鉆進鼻子，帶著點苦澀，他才猛地回神，慌忙關(guān)火。

奶鍋底部結(jié)了一層褐色的痂，用勺子刮了刮，硬邦邦的，像他心里那塊**子揉皺了、卻沒熨帖的褶皺——怎么抹，都留著印子。

他把焦掉的牛奶倒進垃圾桶，水流沖過鍋底，痂塊還是粘在上面，沖不下去，像甩不掉的孤獨。

高二（3）班的教室在教學樓三樓的拐角，最靠里的那間，窗外對著一排老梧桐樹，樹干上還留著去年學生刻的字，模糊不清。

陳默走進教室時，早自習的鈴聲剛落下最后一個音符，同學們?nèi)齼蓛傻鼐墼谧慌?，熱鬧得像開了集市。

前桌的兩個女生正湊在一起看手機，屏幕上是周末剛上映的青春電影海報，“聽說男主是隔壁班以前的學長，超帥的！”

“真的嗎？

那周六下午一起去看？

我請你喝奶茶！”

另一邊的男生則在互相遞著物理卷子，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混著說笑，“昨晚的最后一道大題你做出來沒？

我熬到十二點都沒算對！”

“別提了，我抄的課代表的，你要不？”

陳默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桌面干凈得只剩下一本數(shù)學課本和一個黑色封皮的速寫本。

課本攤開在“數(shù)列”那一頁，頁碼停在老師昨天講的第47頁，上面沒寫多少筆記，只有幾處用鉛筆勾的重點，還是上周聽課時隨手畫的。

前桌的男生突然回頭，手里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物理卷子，邊角都卷了起來，“陳默，昨天的物理作業(yè)借我抄抄？

我昨晚幫我媽看店，忘了寫了?！?br>
他的聲音有點急，眼睛盯著陳默的作業(yè)本，手指還在輕輕敲著桌面。

陳默沒說話，把自己的作業(yè)本往他那邊推了推——作業(yè)本是學校統(tǒng)一發(fā)的，封面右上角被他用透明膠貼了一層，怕磨破。

里面的字跡很工整，每道題都寫了詳細的步驟，連公式都用紅筆標了出來。

男生接過，飛快地說了句“謝了”，就轉(zhuǎn)了回去，筆尖立刻在卷子上“唰唰”地寫起來，鉛筆芯劃過紙頁的聲音很響，再也沒回頭看陳默一眼。

整整一個早自習，陳默都把下巴抵在速寫本上，鉛筆在紙上輕輕滑動。

數(shù)學課本還攤在旁邊，他卻沒看一眼，只對著窗外的梧桐樹動筆。

樹干歪歪扭扭的，樹皮上有幾道深深的裂紋，像是被風吹得疼了，留下的疤。

葉子被秋風卷得翻卷起來，邊緣有點發(fā)黃，像在冷風中發(fā)抖，一片葉子剛好落在窗臺上，陳默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幾秒，筆尖跟著在紙上畫出葉子的輪廓，連葉脈的紋路都畫得很細。

他畫得很專注，鉛筆芯突然斷了，黑色的碎屑落在紙頁上，像一顆小小的黑痣。

他低頭用指尖捻掉，剛要換一支鉛筆，同桌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要被教室里的熱鬧蓋過：“老師看你呢，快把本子收起來。”

陳默心里一緊，趕緊把速寫本往抽屜里塞，指尖碰到抽屜里的橡皮，發(fā)出輕微的“嗒”聲。

抬頭時，數(shù)學老師的目光剛好掃過他，那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一點無奈——陳默平時很安靜，不惹事，成績中等偏上，除了偶爾上課走神，沒什么讓人操心的地方。

老師的目光只在他臉上停了半秒，就移向了前排舉手的同學，像是沒看見他抽屜里露出來的速寫本邊角，也沒看見他桌角那本沒翻開的數(shù)學課本。

課間操的鈴聲響起時，陳默沒像其他同學一樣往操場走。

他沿著教學樓側(cè)面的消防樓梯往上爬，樓梯間的墻壁上貼著舊的通知，有運動會的、有家長會的，紙邊都卷了起來，落滿了灰塵，有的地方還被人畫了小涂鴉，是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頂樓的天臺藏在樓梯的最頂端，鐵門是銹跡斑斑的綠色，上面還掛著一把舊鎖，不過早就壞了，輕輕一推就能打開。

陳默推開鐵門時，風一下子涌了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吹得他的校服衣角獵獵作響。

天臺上堆著幾箱舊教具，紙箱上印著“2018屆高三（1）班”的字樣，膠帶己經(jīng)發(fā)黃開裂，里面露出半截落滿灰的粉筆盒，還有幾本封面掉了的練習冊。

角落里晾著兩件沒人認領(lǐng)的校服，一件是灰色的，領(lǐng)口磨得發(fā)毛，袖口還沾著一點顏料；另一件是藍色的，褲腳被剪短了一截，大概是以前的學生穿小了，隨手扔在這里的。

風很大，吹得那些舊紙箱發(fā)出“吱呀”的輕響，像在說悄悄話。

陳默靠在天臺的欄桿上，欄桿上的油漆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鐵銹，他的手指無意識地**那些銹跡，指尖都沾了點紅褐色。

往下看，操場里的學生己經(jīng)排好了整齊的隊列，紅色的跑道像一條鮮艷的傷疤，橫在綠色的草坪上——讓他想起媽媽離開那天，家里摔碎的那只紅瓷碗，碎片散在地上，也是這樣扎眼，后來被父親掃進垃圾桶，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體育委員的**聲順著風飄上來，“一二一，一二一”，很遠，卻很清晰，襯得天臺更安靜了。

陳默閉上眼睛，風里帶著梧桐樹的葉子味，還有一點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他想起小時候媽媽帶他去公園，也是這樣的秋天，風里有桂花的香味，媽媽會牽著他的手，給他買棉花糖。

“你也喜歡這里的風嗎？”

突然響起的女聲讓陳默渾身一僵，像被**了一下。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心臟還在砰砰跳，手里的校服衣角被攥得發(fā)皺，指節(jié)都有點發(fā)白。

天臺入口處站著一個女孩，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袖口繡著“啟明中學”的?；?，?；盏慕鹁€有點褪色，露出里面的白色布料。

女孩比他矮一點，扎著高高的馬尾，發(fā)尾有點卷，用一根紅色的皮筋綁著，額前的碎發(fā)被風吹得飄起來，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像一層薄薄的紗。

她的嘴角彎著，眼睛亮得像浸在清水里的星星，不是那種耀眼的亮，是溫柔的、能映出人影的亮。

手里攥著一個紅**蘋果，表皮上有幾點小小的褐色斑點，看起來很新鮮，蘋果柄上還帶著一片小小的葉子。

“我……”陳默張了張嘴，喉嚨又干了，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來天臺三次了，每次都只有自己，從沒見過其他人。

風把女孩的校服下擺吹得輕輕晃動，像一只展翅的鴿子。

女孩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過來，和他并排靠在欄桿上，肩膀離他有一拳的距離，不遠不近，很舒服。

“我姐以前在這所學校讀書，”她咬了一口蘋果，清脆的聲響在風里散開，像碎冰碰撞，特別好聽，“那時候我每天放學都來這里等她，她會給我?guī)ｉT口的糖炒栗子，冬天的時候，揣在口袋里暖暖的。”

說起姐姐時，她的眼睛更亮了，嘴角的笑意也深了些，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你呢？

為什么躲在這里不上操？

是也討厭跑步嗎？”

“嗯，不想跑?！?br>
陳默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耳朵有點發(fā)燙。

他很少和陌生人說話，尤其是這樣活潑的女孩，她的氣息像剛摘的蘋果，帶著清新的甜意，讓他有點無措，手指都不知道該放在哪里。

“我就知道！”

女孩笑起來，露出兩顆淺淺的虎牙，牙齒很白，陽光落在上面，閃著一點光，“啟明中學的課間操要跑八百米，每次跑完我都喘得像條狗，嗓子里還干得冒煙，太討厭了?！?br>
她晃了晃手里的蘋果，把沒咬過的那一面轉(zhuǎn)向陳默，“對了，我叫林月，月亮的月，你叫什么名字？”

“陳默?！?br>
他頓了頓，補充道，“沉默的默?！?br>
“陳默，”林月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尾音輕輕上揚，像羽毛拂過心尖，眼睛彎成了月牙，“很好聽的名字啊，像天上飄著的那種安靜的云，不吵，很舒服，就像你畫的畫一樣，我剛才在門口看到你抽屜里的速寫本了，畫得很好看?！?br>
陳默的臉一下子更燙了，他沒想到自己藏在抽屜里的本子會被看到，剛想解釋“只是隨便畫的”，課間操的鈴聲就快結(jié)束了，最后一個音符拖著長長的尾音，在風里飄著。

林月把手里沒吃完的蘋果遞過來，蘋果上還留著她咬過的牙印，帶著淡淡的體溫，像一顆小小的太陽。

“明天我還來這里，”她的眼睛看著陳默，帶著一點期待，睫毛輕輕顫著，“你要不要一起？

我可以給你帶學校門口的草莓面包，超甜的?！?br>
陳默的手指碰了碰蘋果的表皮，溫溫的，暖意順著指尖傳到心里。

他猶豫了兩秒，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些：“好?！?br>
林月笑了，把蘋果往他手里塞了塞，轉(zhuǎn)身就往樓梯口跑。

藍白相間的校服在天臺的拐角處閃了一下，像掠過的鴿子，很快就不見了，只留下一句輕輕的“明天見”，飄在風里。

風還在吹，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繞著陳默的腳邊打轉(zhuǎn)。

他握著那個蘋果，指腹摩挲著表皮的紋路，有點粗糙，卻很真實。

風還是涼的，吹在臉上有點疼，但他心里那股一首壓著的冷意，好像被這個帶著溫度的蘋果驅(qū)散了些。

他抬頭看向遠處的天空，灰藍色的云慢慢散開，露出一點淡淡的陽光，剛好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

上課鈴響了，陳默把蘋果放進校服口袋里，指尖還能感受到那點溫度。

他慢慢走下樓梯，腳步比來時輕了些——好像有什么東西，在這個九月的清晨，悄悄不一樣了。

樓梯間的涂鴉笑臉還在，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帶著蘋果的甜意，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蘋果，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很輕，卻很真實。